老街拐角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,支着竹架的小摊前总围着一圈人。老陈的手像枯树枝,可一沾上热糖稀便活了。麦芽糖在铜锅里咕嘟咕嘟冒泡,他抽根苇杆当芯子,指尖翻飞间吹气——那股气得匀,快了破,慢了僵。糖泡在气息里膨胀,透明金黄像琥珀裹着阳光。
围观的孩子踮脚看那团糖如何变成昂首的公鸡。老陈用木梳压几下就是尾巴,剪刀尖轻点成冠子,最后抹两点胭脂红。吹糖人的诀窍在“吹”更在“停”。该收手时多吹半分,形状就垮了。有次他吹龙凤呈祥,龙鳞片片分明,却在点晴时糖脆了。他也不恼,把碎糖回锅:“糖有脾气,得顺着它来。”
生意最好的时候是庙会。老陈天亮前就熬糖,甜香漫过半条街。他记得每个老主顾:“张家孙子属猴,李家闺女要鲤鱼跳龙门。”有对父子年年都来,小孩从抱在怀里到比摊子高,总要只胖兔子。后来父亲独自来了,摸着糖兔子说孩子去外地上学了。老陈多捏对耳朵:“让娃带着家乡的甜味儿。”
最难忘是个雪天。穿旧棉袄的小女孩攥着,不够买糖人。老陈招呼她过来,吹了只小鸟放在她掌心:“天冷,糖硬得快,趁现在吃。”女孩小心舔了一口,眼睛弯成月牙。后来她在摊前画速写,考上了美院。多年后女孩带油画回来,画里老陈吹糖人的侧影,皱纹里淌着蜜色光。
炉火映着老陈的脸,皱纹像糖浆冷却时的纹路。他说这行当初是走街串巷学的,师傅教的第一课是熬糖——火候欠了粘牙,过了发苦。如今电动熬糖锅方便,他还是守着小炭炉:“糖浆在锅里翻身的声音,听多了就懂它什么时候最听话。”
有年轻人想学,他让人先坐三天看火。多半坐不住,只有一个留了下来。老陈教他吹葫芦:“葫芦中空却能立住,做人做事一个道理。”年轻人第一次吹成那天,老陈喝了二两酒。酒酣时哼起小调,调子和他家乡的土话一样,裹着麦芽糖的香气。
去年旧城改造,老陈的摊子搬进新修的民俗街。玻璃柜里糖人标着价,旁边挂着他和名人的合影。但他常在收摊后,用剩下的糖吹些小玩意儿分给邻居孩子。那些糖人不装袋不贴签,在孩子们手里化得很快,就像这条街上最后几声带着甜味的梆子响。
铜锅凉透时,老陈会望着屋檐发呆。暮色染红糖稀渣子,像凝固的晚霞。他知道这手艺和许多老行当一样,慢慢会变成纸上的故事。但只要还有孩子为糖人的亮光睁大眼睛,这缕人间烟火就断不了——毕竟甜味最能穿透时光,它不讲述大道理,只在舌尖轻轻一碰,就让人想起某个温暖的午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