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《富饶的西沙群岛》这篇课文好多年了,以前总觉着隔了一层。书上写得再美,图片放得再多,对学生来说,那片海还是挂在天边的画儿,是试卷上要默写的那句“风景优美,物产丰富”。直到去年,真有了机会跟着科考队去了一趟西沙,回来再站上讲台,感觉全变了。
以前上课,流程走得特别顺。先放段视频,再教生字词,然后分段朗读,分析哪里写鱼多,哪里写珊瑚美,最后总结中心思想,激发爱国情怀。教案是圆满的,课堂是热闹的,但心里总有点空。孩子们的眼睛亮是亮,可那亮光里,缺了点真正被海水浸过的、湿漉漉的好奇。他们知道西沙的鱼“成群结队”,但想象不出那种鱼群像风暴一样席卷而来的压迫感;他们能背诵“海底的岩石上长着各种各样的珊瑚”,但理解不了珊瑚虫用亿万年的生死,垒起一座岛屿的沉默与壮阔。
西沙之行,把这种“隔”给砸碎了。站在永兴岛的沙滩上,我才明白课文里“五光十色”的海水是什么概念,那不仅仅是颜色,是深浅,是云影,是沙质,是活生生的、呼吸着的层次。潜下水,看到课本上说的“一半是水,一半是鱼”的奇观,那种震撼不是任何高清图片能给的。你甚至能感觉到鱼群搅动水流带来的细微震动。和守岛官兵、渔民聊天,听他们讲台风天的惊险,讲从沙子里种出蔬菜的执着,“可爱”这个词,一下子从形容鸟的羽毛,变成了有体温、有重量的坚守。
回来再上这课,我彻底扔掉了原来的PPT。我带进教室的是一小瓶西沙的沙子,一片被海浪磨圆了的珊瑚石,还有我自己拍的、晃得不太稳的视频。我不再急着让他们分析修辞手法。我问:“猜猜这瓶沙子为什么有白有黄?”“这片硬邦邦的石头,曾经是活着的,你信吗?”课堂一下子“乱”了,孩子们的问题像冒泡泡一样涌出来:“老师,海水真的能见度那么高吗?”“有没有被水母蜇过?”“岛上的兵叔叔喝什么水?”
我们把课桌拼成岛屿的形状,用蓝色布匹当海洋,孩子们用画笔、橡皮泥甚至乐高,去重现他们心中的海底世界。一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小男孩,用超轻粘土做了一只极其精细的砗磲贝,还认真地向大家解释它和珊瑚的共生关系。语文课,就这样滑向了自然、地理甚至生态保护。我们讨论为什么课文里说“富饶”,又为什么要“保护”,讨论那些美丽的珊瑚如果被破坏,鱼群会去哪里。知识不再是扁平的符号,它有了海的咸味,有了阳光的温度。
这次实践给我的触动太深了。语文课本里,尤其是这些描写祖国山河的篇章,它们不该是供在玻璃柜里的标本。教师自己先要有“体温”和“触感”,哪怕不能亲历,也要想办法找到最接近真实的“介质”,去打通文字与现实的壁垒。教学的目的,不是把“富饶”这个词刻在他们脑子里,而是要在他们心里种下一片“海”。这片海,能孕育好奇,能接纳追问,能让他们在未来某天,读到“碧波浩渺”时,心头能泛起一片真实的、来自西沙的蔚蓝。
海岛课堂的意义,或许就是把孩子们领到文字的岸边,然后鼓励他们,勇敢地向那碧波深处游去。那里才有真正的物产,不是鱼虾贝壳,而是探索的勇气、求知的渴望和对脚下土地深沉的爱。这课,算是上到海里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