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那片辽阔的葵田边,眼前是涌向天际的金色波涛。风过处,千万朵向日葵齐刷刷地扬起脸,又齐刷刷地俯下身,那壮阔的合唱里,却静默得只剩下阳光流淌的声音。我的目光,被田埂边一朵格外瘦小的向日葵抓住了。
它生得有些偏僻,茎秆细弱,叶片上也带着被虫啃食的残缺痕迹。周边的同伴都已开得盘口般大,它才怯怯地舒展出一圈并不饱满的花瓣,中心的子实盘也小了一圈,颜色是略显稚嫩的青黄。这实在算不上一朵标准意义上饱满、灿烂的向日葵。可它固执地,以一种近乎倾斜的、有点吃力的角度,将自己的脸庞迎向东南方——太阳正在攀升的方向。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它不是在“向”日,而是在“写”日。它用自己整个生命的姿态,在蓝天下书写一行倔强的诗。
那是一种怎样的书写啊。没有笔,它的茎秆就是挺立的脊柱;没有墨,它身体里流淌的汁液与汇聚的光热就是最灼热的颜料。它把每一寸生长都押上韵脚,把每一次转身都填入平仄。夜晚,它默默地低下头,不是在沮丧,而是在积蓄力量,在心底反复誊写光明的草稿。清晨,当第一缕光刺破黑暗,它便第一个醒来,用尽全身气力,调整好那个被风雨打乱过的角度,将酝酿了一夜的诗句,庄重地“发表”在苍穹之下。那片残缺的叶子,是它被生活修改的痕迹;那细弱的茎秆,是它不肯躺平的风骨。它写的不是赞歌,不是对阳光简单的讴歌与依赖;它写的是一份生命的宣言,是关于如何将降临于身的每一缕光,无论强弱,都转化成内在生长的叙事。
我蹲下身,与它平视。我不再觉得它渺小、残缺。我看到了一种完整的、动人的生命形态。它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首完成度极高的诗。这首诗的主题不是完美,而是“朝向”;不是拥有,而是“追寻”。它或许永远追不上太阳,但它永恒的朝向,使它本身成了一个小太阳,在自己的坐标系里,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微光。这朵花的姿态,恰恰是最有力量的姿态——它不抱怨土地的贫瘠,不哀叹风雨的侵袭,只是专心致志地,用每一天的转动与生长,去完成那首名为《此生》的长诗。
离开时,我再次回望。万顷金色依旧辉煌,而那朵小小的向日葵,依旧以它倾斜的、的姿态,在无边无际的光明里,静静地书写着属于自己的那一行。它让我明白,生命的壮美,未必在于漫山遍野的绚烂,更在于每一颗心,是否都能找到自己的光,并为之持续地、坚韧地,调整好向上的角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