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总记得母亲的那双眼睛。那不是一双多么漂亮的眼睛,眼角早早地爬上了细密的纹路,像被岁月的风吹皱的湖面。但它们的目光,却像湖底最沉稳的磐石,始终给我一种沉静的、托着底的力量。小时候,这目光是追随着我的。我蹒跚学步,跌倒了,回头总能撞进那目光里,里面有心疼,更有鼓励,于是我便自己爬起来。我在灯下写作业,那目光会悄悄地落在我背上,不言语,却让我觉得安心,笔下的字也工整了几分。
后来,这目光变成了等待。放学时校门口的人潮里,我一眼就能找到她。她的目光像探照灯,在攒动的人头里精准地锁定我,然后瞬间变得柔和、明亮,仿佛我是一枚失而复得的珍宝。再后来,我离家去外地读书、工作,那目光便化在了电话线里。电话那头,她总是说“都好,都好”,可那声音里,我分明“听”见了那目光——它穿越了山河,依旧牵挂地、仔细地,在我生活的边边角角里巡视,想找出我一丝一毫的委屈或疲惫。
而比母亲的目光更让我心头一颤的,是她那双手。我如今已比她高出许多,可握住那双手时,我依然像小时候那样,感到一种无边的依赖与酸楚。那双手,早已不是我记忆中柔软丰润的模样了。皮肤是粗糙的,有着常年操劳磨出的硬茧;指节有些微微的变形,是寒冷天气里劳作留下的印记;手背上蜿蜒着青筋,像地图上标记岁月的河流。就是这双手,曾那么灵巧地为我缝补破了的衣裳,扣子钉得结结实实;曾那么有力地揉着面团,在清晨的厨房里为我变出香喷喷的馒头;也曾那么温柔地,在我发烧的夜里,一遍遍用温水浸湿的毛巾,擦拭我的额头和手心。
现在,当我用自己的、还算年轻光滑的手握住它时,我感到那双手的力度小了,甚至有些轻微的颤抖。它不再能轻易地为我撑起一片天,反而更像一片秋日的叶子,需要我来温暖和支撑。我摩挲着那些茧子,每一处坚硬的背后,我都仿佛看见一个场景:或许是冬天冰冷的水里洗着衣服,或许是夏日灶台前挥动锅铲,或许是田地里紧握着锄头……这双手,是一部无字的家史,它把最好的年华,都磨成了我衣食无忧的日常,磨成了我前行路上的盘缠。
母亲的目光,和岁月在她手上刻下的痕迹,是我生命里最深沉的两样东西。目光是精神的缆绳,无论我走多远,都被它牢牢系着,知道来处,不觉漂泊。而她的手,则是物质的、具体的奉献的全部证据,它把抽象的爱,变成了可触摸的艰辛与温暖。我常常想,我所谓的前程,其实最早是从这双手的纹路里起步的;我所谓的天空,最早是由这双眼睛里的光点亮的。这份深恩,像空气,平常到你几乎忽略,却又重到一生都无法偿还。我能做的,或许就是让那等待的目光,多些如愿以偿的欣慰;就是把我这双渐渐有力的手,伸出去,稳稳地,握住她那双被岁月磨旧了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