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推窗,那股子潮润润、暖烘烘的气息就扑了满身,春天这才算真的坐稳了江山。早先那“繁华嫩叶”的光景,像个怯生生的序曲,试探着、张望着;眼下可不同了,是“春深”了,一切都泼泼洒洒、理直气壮起来。
单看那花。说“满枝”,真是一点不虚。早樱已落成了一地浅粉的雪,晚樱正开得疯,一嘟噜一嘟噜,沉甸甸地压着枝条,像是憋了一整个冬天的热闹话,非要一口气全倒出来。桃李也不相让,红的、白的,密密匝匝,织成一片片迷离的烟霞。走过树下,人都得留神,怕惊扰了那一场酽酽的、有声有色的酣梦。这“满”,是充盈,是过剩,是生命元气饱满到几乎要溢出来的一种*。
光有花,还显不出这春的厚意。那“绿嫩”才是真正的底色,是村着这满枝繁华的绒毯。树叶儿都抽全了,不再是初生时那抹鹅黄,也不是舒展后油亮的深碧,而是一种水灵灵的、透光的嫩绿。阳光筛下来,叶子便成了一片片薄薄的翡翠,脉络都看得真切,仿佛里头淌着的不是汁液,而是流动的春光。这绿是活的,是有呼吸的,风一来,满树的“嫩”就簌簌地抖着,晃着人的眼,也晃着人的心。它不言不语,却比那喧嚣的花事更有一股子沉静而磅礴的力量。
花与叶就这样依偎着,交映着。那灼灼的芳华,因了这茸茸的绿意,艳而不俗,闹而不吵;那沉沉的绿嫩,因了那灼灼的芳华,静而不寂,幽而不晦。这是春天最得意的一幅工笔,浓淡相宜,疏密有致。生命的热烈与生命的沉潜,在这一刻达成了最美的和解。你看着,心里头那点皱皱巴巴的东西,似乎也被这“映”出来的光华给熨帖平整了。
所以说,春到深处,不止是颜色堆叠得更浓,气味发酵得更醇,更是这万千生命各自找到位置,彼此成全,共演的一场大戏。繁华不曾压垮嫩叶的生机,嫩叶也未曾遮掩繁华的明艳。它们就这么挨着、挤着、映衬着,把一条枝、一棵树、一片野,都装点得没了半点缝隙,满满当当的,全是生的欢喜。这景象看久了,人便也觉得自己是那枝头上的一点什么,被这无边的春深包裹着,浸润着,浑身上下都透亮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