操场正中躺着那条又粗又长的麻绳，像条蛰伏的巨蟒。阳光把绳子晒出一股粗粝的、混合着尘土和汗水的气味。两边，我们六（三）班和六（一）班的人马已经摆开了阵势，脚跟抵着脚跟，身子拼命往后倾，所有人的手都死死攥住了绳子，指节绷得发白。
哨声是划破空气的利刃。“哔——！”一声长鸣，世界骤然收缩成掌心那一截毛刺刺的绳索。我排在队伍靠后的位置，能看见前面同学的后背瞬间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。阿伟在最前头，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，脸涨得通红，嘴巴咧着，发出“嗬嗬”的低吼，却听不见具体的声音。所有的声音，都被掌心吸走了。
我的手掌*辣地疼。麻绳上的每一根纤维都像在往肉里钻，企图撬开我的手指。我不敢松，哪怕一丝一毫。我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在用力，而是变成了一枚嵌进巨大齿轮里的钉子，被前后同学的力量死死“焊”在了这条绳子上。身体的重心在往后倒，脚底与煤渣跑道摩擦出“沙沙”的闷响，每一点向后挪动的痕迹，都像用生命在土地上刻字。前面小胖墩的身子忽然晃了一下，绳子猛地朝对方那边蹿了一截！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稳住——！”不知是谁，从肺腑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喊。这声喊像一粒火种，“轰”地一下点燃了我们。“六三！加油！”“六三！加油！”原本被掌心困住的呐喊，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，从四面八方炸响。那声音不再是整齐的口号，而是一种混杂着喘息、嘶吼、甚至带着点哭腔的原始力量。老师的挥臂，同学的瞪眼，场边挥舞的班服，全都模糊成了晃动的色块。唯有掌心传来的那股巨大的、集体的颤动，无比清晰——它在拉锯，在僵持，在一点一点艰难地往回挪！
就在感觉力气快要被抽空的刹那，绳结标志猛地越过了白线，紧接着，是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后坐力——我们赢了！惯性让我们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向后倒去，东倒西歪摔作一团。手掌摊开，通红一片，磨破的地方沾着灰，*辣地疼。可没人顾得上疼，我们撑着地爬起来，看着彼此通红的脸、散乱的头发、还有手掌上如出一辙的伤痕，突然就笑了，笑得咳嗽，笑得眼泪都挤了出来。那疼，忽然变成了一枚滚烫的勋章。
掌声和欢呼声像潮水般涌来，但我却觉得，刚才那一片死寂的、只有掌心能听见的惊涛骇浪，才是这场比赛留在我身体里，最响亮的回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