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阳节又到了。今年是九月初九，两个九叠在一起，老人们都说，这是双倍的重阳，日子显得格外厚重。天高得很，蓝汪汪的，像一块刚擦过的玻璃。阳光金灿灿的，没了夏天的毒辣，暖暖地铺下来，把山上的树叶子照得一片透亮，黄的、红的、褐的，层层叠叠，风一过，哗啦啦地响，像是满山在说着悄悄话。
一大早，街坊的空气里就飘着糕点的甜香和菊花的清苦味。家家户户都忙活开了，蒸重阳糕，备菊花酒。我们家的糕是奶奶昨晚就蒸上的，一层糯米粉，一层豆沙，再铺一层核桃仁和红枣，最上头用红色的果脯摆了个“寿”字。奶奶说，糕要做得高，一层层垒上去，日子才能步步高。那“寿”字歪歪扭扭的，却红得喜庆，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。酒是前年泡的，黄澄澄的菊花在玻璃罐子里舒展着，抿一口，先是微微的涩，接着就是一股子绵长的甘甜从喉咙眼儿里暖到心窝。
吃过早饭，照例是要去登高的。我们没去远，就上了城边那座不算太高的小山。山路两旁，野菊花开得正盛，一丛丛，一簇簇，金黄金黄的，挨着些不知名的紫色、白色的小花，热闹得很。山道上人不少，多是像我们这样一家老小出来的。小孩跑在最前头，叽叽喳喳；大人们扶着老人，一步一步，走得慢，话却多，聊着家常，说着往年的重阳。父亲搀着爷爷，指给他看远处的楼房，那是新起的；爷爷眯着眼看，点点头，又说起他小时候，这山下还是一片稻田，重阳登高，能望出去老远。时光就在这一说一听里，静静地流过去，不慌不忙。
到了山顶的小亭子，风大了一些，吹得人衣袂飘飘。极目望去，整个小城尽收眼底，河流像条银带子，静静地绕城而过。天空辽阔无垠，秋光仿佛被这登高的视野拉长了，变得没有尽头。岁岁重阳，今又重阳，这眼前的秋色，似乎与记忆里任何一个重阳的秋光重叠在一起，一样的澄澈，一样的悠长。变的或许是城里的楼，是身边的人添了几根白发，是孩子蹿高了个头；不变的，是这登高祈福的心意，是家人团聚的温情，是秋光里那份对岁月静好的共同祈愿。
下山时，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手里多了几枝顺手采的野菊花，香气淡淡的，却能留很久。岁岁秋光共天长，说的不只是自然的光景，更是人心里那份对团圆、对安康、对时光绵延的朴素盼望。重阳糕的甜，菊花酒的醇，登高后的豁然，都融在这秋日长长的光晕里，一年一年，就这么传承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