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时分,聚仙楼二楼临窗的雅间里,已是人声鼎沸。几个身着锦袍的商人围坐一张黑漆方桌,桌上既无佳肴,也无美酒,只摆着一只青瓷海碗和五枚油光锃亮的木骰子。这骰子两面分涂黑白,黑面刻牛犊,白面刻雉鸡,正是古时“五木”之戏的赌具。
“卢!卢!卢!”一个红脸汉子紧攥拳头,脖颈青筋暴起,对着海碗里正在旋转的骰子厉声嘶吼,仿佛那一声声呼喝能镇住骰子,逼出最胜的彩头。旁边几人屏息凝神,眼珠随着骰子滴溜乱转,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张牙舞爪,如同群魔乱舞。只听“叮当”几声脆响,五枚骰子终于定住——四枚沉甸甸地露出黑犊面,一枚却白得刺眼,是雉!红脸汉子的脸瞬间垮了下来,方才的汹汹气势泄了个干净,嘴里嘟囔着:“晦气!差一点便是全黑卢彩!”
“哈哈哈,刘兄,看来今日运道在我!”对面一个蓄着短须的中年人抚掌大笑,伸手将桌上一小堆银锞子揽到自己面前。他便是这局中的庄家,姓赵,做丝绸生意起家,此刻眼里的精明比算盘珠子还亮。“莫急莫急,所谓‘非不能卢,不事此耳’嘛!”他引了句古话,原是《晋书》里刘毅掷得雉采后的得意之言,此刻说来,半是安慰半是揶揄。
那红脸刘姓客商听了,愈加不服,将袖子一撸,高声道:“再来!老子偏不信这个邪!”他抓过骰子,合在掌心,闭目晃了半晌,口中念念有词,猛地往碗中一掷。骰子碰撞碗壁,发出哗啦啦的脆响,如同银钱流动的声音。这一次,他不再只喊“卢”,而是“卢”“雉”交杂,呼声杂乱而急切,仿佛要将毕生的气运都灌注在这一掷之中。旁观的也受了感染,跟着呼喊起来,一时间雅间里“呼卢喝雉”之声震天响,几乎要掀翻屋顶。窗外暮色渐浓,华灯初上,街市的喧嚣隐约传来,却丝毫穿不透这被狂热赌欲笼罩的方寸之地。他们早已忘了时间,正是“呼卢喝雉连暮夜”,从午后直战到掌灯,又从掌灯熬至夜深。
赵庄家气定神闲,看着对面几人因输赢而变幻的嘴脸——赢了便“褰衣绕床”,狂喜失态;输了则面如死灰,捶胸顿足。他心里门儿清,这“呼卢喝雉”,喊的是彩头,博的是运气,更照见的是人心贪嗔。那声声呼喝,不过是赌徒在莫测的运气面前,用以壮胆、用以胁迫、用以掩饰心虚的虚张声势罢了。就像那些在生意场上把牛皮吹得震天响、实则内里空空的人一样,音量的大小,从来替代不了真正的实力与底牌。
夜深了,海碗边散落着些许花生壳与冷掉的茶渍。最终,红脸客商面前的银钱已空空如也,他眼神涣散,瘫坐在椅子上,方才的豪气干云早已无踪,只剩下一身被淘空了的疲惫。赵庄家从容起身,吩咐伙计结账,将那沉甸甸的赢资纳入怀中。他最后瞥了一眼那几枚静静躺在碗底的骰子,黑白分明,如同这屋里刚刚落幕的欲望与幻梦。赢家离场,输家神伤,唯有那“呼卢喝雉”的喧嚣,似乎还残留在油腻的空气里,等待着下一批醉客,来此上演同样的悲喜剧。这小小的骰子与呼喝,自古便是如此,从晋代刘毅刘裕的赌局,到陆游诗中的长夜,再到这市井酒楼,从未变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