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，像是也在讲古。王阿婆摇着蒲扇，指着天上那条白蒙蒙的光带：“看呀，那就是天河。河东头那颗亮堂堂的，是织女星；河西头那颗闪着光、左右各带一颗小星星的，就是牛郎星，担子里挑着他们的一双儿女哩。”我们这群孩子便仰酸了脖子，在繁星里找寻那被王阿婆说得活灵活现的两颗星。
阿婆的故事，总是从那个很远的、连风都带着青草香的年头说起。牛郎是个憨厚的放牛郎，守着老牛过着清贫日子。老牛临去前，开口说了话，教他去偷了在池沐浴的仙女——织女的衣裳。这一偷，便偷来了一段姻缘。男耕女织，儿女双全，日子像井水一样，清亮又甘甜。可神仙与人，终究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。王母娘娘的玉簪一挥，那条波光粼粼的天河，就这么硬生生地横在了他们中间。滔滔的银浪，比人世间最宽的江还要宽，比最深的海还要深，把夫妻母子，隔在了两岸。
“那后来呢？后来呢？”我们急急地问。阿婆的蒲扇摇得慢了，眼神望到很远的地方：“后来呀，天下的喜鹊都知道了他们的苦，心疼不过。每逢七月初七，就从四面八方飞来，用翅膀搭成一座桥，窄窄的，颤巍巍的，就从织女那边，一直伸到牛郎的跟前。”我们便想象，千万只鹊儿密密地挨着，颈子交着颈子，羽毛叠着羽毛，那该是怎样一座温暖的、会呼吸的桥啊！牛郎定然挑着一双儿女，踏着那柔软的脊背，跌跌撞撞地奔过去；织女也定然提着裙裾，从那星光灿烂的云头，一步一步迎下来。一年三百六十日的思念，都攒在了这桥上相逢的一刻。他们有多少话要说呢？或许只是看着彼此，泪光里便映出了所有的岁月。
大人们听了这故事，总要笑一笑，说这是古人看着星星编出来的闲话。可我们孩子却当了真。每逢七夕夜里，若是个晴朗天，便都悄悄躲开大人的眼光，溜到瓜棚豆架下，支棱着耳朵去听。风穿过叶子的缝隙，虫儿在土里低吟，远远近近的，仿佛真有细细的啜泣，又像是绵绵的絮语，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，听不真切。奶奶说，那是牛郎织女在说悄悄话呢，凡人听得一两句，便能得个巧，心灵手巧。我们屏着呼吸听，心里也替他们着急，一年才见一回，话怎么说得完呢？
有一年七夕，夜里落了雨。清早起来，槐树叶子上挂满水珠，地上湿漉漉的。我们跑去问阿婆，昨夜他们可曾相会？阿婆正收拾晒了一夜的衣裳，听了便叹口气：“会是见了的。只是这雨，怕是织女的眼泪哟。见面时欢喜得哭，要分别了，又伤心地哭。这一夜的雨水，都是咸的哩。”我们便愣愣地，觉得心里也潮潮的。
后来，我长大了，知道了天河是无数的星辰，牛郎星和织女星之间，隔着十六光年的茫茫虚空，鹊桥怎么搭也搭不过去。可我再抬头看星时，总觉得那两颗星格外地亮，也格外地沉。它们不再仅仅是两颗恒星，它们担着一段人间的想头，一份固执的相信。那横亘其间的银河，仿佛也不再是虚空，而是被无数的目光、无数代人的叹息与祝愿，填成了波光潋滟的一条河。那桥上一年一度的相会，早已不是神仙的故事，而是地上的人，把自己对长相守、不相离的那点渺茫心愿，都托付在了天上。
如今，又是七夕。城里头灯火璀璨，早掩过了星河。但我知道，在那些灯光照不见的角落，在老家庭院的凉席上，一定还有孩子，指着那片被我们遗忘了的、古老的星空，问着那个问了千年的问题。而那条用思念与承诺铺成的星桥，也一定还在那里，静静地，渡着时间。这便是一诺千年——天上的人或许未改其程，地上的人，却始终需要这点关于重逢的念想，来把平淡而有时苦涩的日子，轻轻地垫一垫。故事讲完了，夜风渐凉，星河依旧无声地流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