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里，北风像刀子，刮得人脸生疼。天色总是灰蒙蒙的，到了后半夜，雪就悄没声地落下来，一层叠一层，把整个世界捂进厚厚的白棉被里。我蜷在炕上，耳朵却醒着，听着窗外那簌簌的、密密的声响，知道明天早上，窗棂上准又得结满厚厚的霜，糊上毛茸茸的冰凌花。
果然，天刚蒙蒙亮，玻璃上已是一片混沌的银白。霜雪织成了奇异的森林，有高耸的冰树，有蔓延的藤蔓，还有说不清形状的、毛刺刺的图案，把外面的世界遮得严严实实。屋里暗得很，只有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，透过炕沿的缝隙，漏出一点暖红的、跳动的心子。我赖在被窝里，贪恋那一点温热，手指头却忍不住，悄悄伸出去，在冰冷的玻璃上划拉。
先画一个小太阳，圆不圆、方不方的，几道歪扭的光线射出去。再画一个小人，脑袋大大的，身子短短的。指尖触到的地方，霜雪化开，变成一道透明的水痕，冰凉的感觉从指尖直窜到心里，激得人一哆嗦，却又带着一种顽皮的快意。透过那小小的、透明的“窗口”，我看见外头院子里的老枣树，枯黑的枝桠托着沉甸甸的雪，偶尔“扑簌”一声，掉下一小团来。
正画得起劲，外屋传来“窸窸窣窣”的响动，是奶奶起来了。接着，是风箱“呼嗒、呼嗒”沉稳的声响，像这老屋缓慢而有力的心跳。再一会儿，柴火“噼啪”的爆裂声传来，夹杂着铁勺轻碰锅沿的清脆。一股熟悉的、厚重的甜香，便丝丝缕缕地钻过门缝，漫进屋里来。那是红薯粥的味道。奶奶熬的红薯粥，总要把米粒熬得开了花，红薯炖得糯糯的、烂烂的，几乎融在金黄的米汤里，只留下丝丝缕缕的甜。
我吸了吸鼻子，身上似乎更暖了些。窗上的霜花，被屋里渐渐升腾的暖气熏着，边缘开始变得模糊、湿润。我画的那个小太阳，光线慢慢坍缩，化成了一小滴水珠，顺着玻璃缓缓流下来，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。
“起来吧，趁热吃。”奶奶撩开厚重的棉布门帘，一团白蒙蒙的、更暖的雾气跟着她涌进来，罩着她花白的头发。我应了一声，爬出被窝，棉袄冰得我一激灵。趿拉着棉鞋跑到外屋，方桌上，粗瓷碗里盛着的粥，正冒着滚滚的白气，把奶奶慈和的面目也氤氲得有些模糊。我捧起碗，那热度立刻穿透瓷壁，熨帖着冻得发僵的掌心，暖意顺着胳膊一路爬上来。粥很烫，我沿着碗边，小心地吸溜一小口。那股温润的、扎实的甜香立刻充盈了口腔，顺着食道滑下去，整个胸膛里都好像点起了一个小小的火炉，把残存的寒气一丝丝逼出体外。
我一边喝，一边看着奶奶。她坐在我对面，就着窗子透进来的、那一点被霜雪滤过的、朦胧的天光，安静地择着筐里的豆子。她的手指粗黑，关节有些突出，动作却利索得很。屋里静悄悄的，只有我喝粥的细微声响，和豆子偶尔落入盆中的“嗒”的一声。窗上的霜，化得更多了，凝成一颗颗饱满的水珠，颤巍巍地挂着，把外头雪地的白光折射成一片晕开的、柔和的亮。
许多个冬天，许多个霜雪覆窗的早晨，就是这样度过的。那霜雪是冷的，严严地封着窗；可屋里，粥是热的，炕是热的，奶奶静静陪伴的身影，也是热的。它们像一层厚厚的、无形的棉袄，把我裹在当中，任外面北风呼啸，大雪封门。
如今，老屋早已不住，窗子也换成了明亮密封的玻璃，再难见到那样厚重的、能作画的霜雪。冬日清晨醒来，屋里总是恒温的暖，手指触到玻璃，只是一片平滑的冰凉。可我总在某个寒风凛冽的夜里，恍惚又听见那簌簌的雪声，想起那片混沌银白的窗棂，和那碗烫手的、能把整个冬天都融化开的红薯粥。那记忆，就像当年指尖划过霜花留下的那道水痕，虽然短暂，却清晰、透亮，直通心底最柔软的角落，在每一个冬天，准时送来一份永不冻结的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