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八一到,我家厨房就彻底“沦陷”了。奶奶是总指挥,她围着那条用了十多年的蓝布围裙,站在一片蒸腾的热气里。大铁锅里炖着的整鸡咕嘟作响,香气霸道地钻过门缝,弥漫到屋子的每个角落。案板上,妈妈正和一大盆饺子馅较劲,白菜挤掉水分,和猪肉末、虾米、香油搅在一起,她总说顺时针搅够一百下,馅料才“团结”又入味。而我的任务,是守着那口小油锅,看金黄的肉丸在热油里翻滚、膨胀,渐渐披上焦褐的外衣,用漏勺捞起时,那沉甸甸、咔嚓作响的质感,是年里最先抵达舌尖的踏实。
真正的*,在年三十的傍晚。圆桌中央,火锅沸腾,像一口小小的、欢乐的泉眼。周围层层叠叠摆着攒了许久的菜:寓意“年年高”的冰糖糯米年糕,炸得金灿灿的藕合与带鱼,肥而不腻的梅菜扣肉,还有必须整条上桌、谁也不许先动头的红烧鲤鱼。爷爷抿一口温好的黄酒,脸上的皱纹便舒展开,像被熨斗熨过。他总会在这时,用筷子点着鱼说:“看,年年有余!”这仪式性的话语,我们听了二十多年,从不觉得腻,仿佛没了这一句,这顿饭就不够完整,不够“年”。
筷子在桌上飞舞,传递的远不止食物。爸爸会把最嫩的鸡腿夹给奶奶,奶奶转身又把它悄悄埋进我的碗底。妈妈提醒着“慢点吃,锅里还有”,自己却总是最后一个动筷。我们说着东家长西家短,讲着一年的趣事和糗事,笑声和火锅的蒸汽一起,把窗户熏得朦胧一片。外面的鞭炮声震耳欲聋,电视里春晚的歌舞热闹非凡,但这一刻,所有外面的喧腾都成了背景音。我的全部感官,都被围坐在这个圆桌上的人、被他们眼里的笑意、被碗中饭菜恒久的温度所占据。舌尖尝遍的是熟悉的咸香甘美,心头涌上的,是一种被稳稳托住的暖。
守岁到零点,饺子端上来,谁吃到那枚包着的“福饺”,会兴奋地叫出声,全家都跟着乐。其实味道和平日并无不同,但就因为它是“年夜饭的饺子”,是结束也是开始,便显得格外珍贵。吃完这顿,胃里满了,心也被填得满满当当。
如今,超市里能买到大厨水准的半成品,山珍海味也不稀奇。可我总觉得,那些摆盘精致的美食,缺了点什么。后来我明白了,缺的是奶奶守在灶前被火烤红的脸,是妈妈调馅时沾在鼻尖的一点面粉,是那一桌菜背后一家人忙碌好几天的心意。年味啊,它最初确实是从舌尖唤醒的,那是一种味蕾上的乡愁和约定。但它最终落脚的地方,是心头。是忙忙碌碌中的那份共同期待,是杯盘交错时的笑语喧哗,是无论走多远,想起那顿其貌不扬却独一无二的年夜饭,就知道自己从何处来、被何处牵念的笃定。那心头的味道,才真正经得起时光咀嚼,历久弥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