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辩菽麦”与“不识黍稷”这两个古老的成语,像两枚生锈的农具,静静躺在语言的地垄里。它们共同指向一种令人尴尬的境况:一个成年人,竟分不清田里最基本的庄稼。这看似简单的误认,底下翻涌的却是一层深过一层的认知迷思。
最直接的迷思,是经验世界的抽离。当一个人长久地生活在由水泥、屏幕和抽象符号构筑的现代空间里,麦苗与韭菜、黍子与谷子,便不再是具体可感的生命,而沦为概念图谱中模糊的标签。这种抽离,是文明分工的必然代价,却也让我们失去了与土地血脉相连的“具身认知”。手指拂过麦芒的刺痛,掌心摩挲黍粒的粗糙,舌尖尝到新谷的清香,这些综合感官构成的整体知识被剥离了,只剩下干瘪的名词。于是,误认成了必然——我们不是在辨认植物,而是在辨认脑海中那些飘忽不定、缺乏实体支撑的图像碎片。
更深一层,是分类体系的错位。古人“辩菽麦”“识黍稷”,是在其生存所系的农耕文明知识框架内进行的。每一种作物都与节气、农事、饮食、祭祀紧密勾连,形成一个意义网络。而现代人的知识分类,往往遵循的是学科逻辑或消费标签:这是“谷物”,那是“蔬菜”;这是“粗粮”,那是“经济作物”。当两套分类体系在田间地头迎面相撞,认知的混乱便产生了。我们试图用超市货架的归类去理解大地的产出,用营养成分表的概念去框定生命的形态,这无异于用一把刻度精密的尺子,去丈量流水的纹路。
最隐蔽也最根本的迷思,或许在于一种认知的傲慢。我们将“五谷不分”视为一种需要被宽容的“无知”,却很少反思这种“无知”背后,是否隐藏着对另一种知识体系——那种与土地劳作直接相关、充满地方性智慧的实践知识——的无意识贬低。这种傲慢让我们心安理得地停留在误认之中,认为只需一个手机软件“扫一扫”便能获得权威答案,却忽略了身体力行、俯身观察所带来的,与万物建立真实联结的认知方式。田间误认,于是成了现代性症候的一个微小切口,折射出我们与自然世界、与传统知识脉络之间那道深深的断裂带。
下一次站在田埂上指鹿为马时,这尴尬或许可以成为一个沉思的起点。它不只是一则关于缺乏常识的趣谈,更是一面镜子,照见我们认知结构的变迁、我们与世界的联结方式,以及那些在效率与抽象过程中,被我们悄然遗忘的、关于生命本身的丰富质感。分不清菽麦黍稷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对此浑然不觉,甚至认为这本该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