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条小路,是从村口的老槐树下伸出去的,像一条被岁月磨得发亮的灰布带子,松松软软地搭在田野的臂弯里。路是土路,晴天走上去,脚底能感到沙土细碎的摩擦,簌簌的,像在低语;雨天便成了泥泞,一脚下去,黏糊糊的,提起脚时带着沉甸甸的眷恋。路的两边,是庄稼人的生计,春天是绿油油的麦浪,风一过,哗啦啦地响成一片海;秋天就换上了金黄的稻子,沉甸甸地弯着腰,空气里满是干燥而温暖的谷物香。
我小时候,最熟悉这小路的脾气。清晨,露水还重着,草叶尖上挂着亮晶晶的珠子,一脚踩过去,裤脚便湿了半截,凉丝丝地贴在小腿上。外婆挎着竹篮走在前面,篮子里有时是几把新摘的青菜,有时是几个鸡蛋,竹篮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,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。我跟在后面,眼睛总是不安分,路边的狗尾巴草、忽然蹦过的蚂蚱、田埂上开着的不起眼的蓝色小花,都能让我停下。外婆从不催我,她慢慢地走,偶尔回头,用围裙擦擦手,笑着喊一声我的小名。那声音落在湿润的空气里,也被染得温润润的。
小路并不总是安静的。清晨和傍晚,是它最热闹的时候。扛着锄头的叔伯,牵着老牛的大爷,提着水桶的婶娘,三三两两,在这带子上移着。见了面,嗓门洪亮地打个招呼。“吃了吗?”“下地去啊!”“今儿天色好!”几句话,裹着泥土气和汗味,热腾腾地交换过去,人的情分就在这交错里扎实了。有时谁的扁担钩子挂了别人的篮子,一阵笑骂;有时谁家的狗跟着跑了出来,在人腿边欢快地打着转。这时的小路,活了过来,成了一条流动的、温情的河。
我最爱的是午后,日头偏西,暑气稍退。小路在斑驳的树影下变得慵懒。我一个人走着,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,还有风穿过玉米叶子那沙沙的、漫长的声音。那声音空旷极了,也寂寥极了,好像把整个世界的喧哗都滤掉了,只剩下一种沉静的、属于土地本身的呼吸。这时,心里会变得很静,那些课本上的烦恼,仿佛都被这沙沙声扫到天边去了。偶尔能看到远处田里还有一个身影,在无边的绿色里,缓慢地移动着,像一枚坚定的棋子。那份孤独的坚韧,让年少的我,隐隐感到一种力量。
后来,我离开了。走过许多更宽、更硬、更快的路。那些路标指示清晰,车流如织,把我迅速地带往一个又一个目的地。但我总觉得脚下空落落的,听不到那簌簌的沙土声,也闻不到那随着四季变换的气息。有一次在梦里,我又走在了那条小路上,露水打湿了鞋面,外婆的呼唤从很远的田埂那头传来,悠长得像一句歌。
我知道,那首歌一直没停。它唱的是牵牛花如何悄悄爬上篱笆,是秋虫如何在夜深时编织它们的音乐会,是稻穗在月光下低垂的弧度,是祖辈的脚印如何被雨水冲刷、又被新的脚步覆盖。那条小路,是我记忆的脐带,连着我的血脉与那片厚土。无论走多远,我灵魂的节拍,始终应和着它绵长而沉稳的律动。阡陌纵横,行歌不止,那是我生命最初的、也是永久的回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