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一个深秋的黄昏,真正遇见那棵红柳的。车子在茫茫的戈壁滩上抛了锚,四野是望不到头的、铁灰色的砾石。风,像永不止息的叹息,卷着沙尘,一阵冷过一阵。就在这片被天地遗忘的沉寂里,一抹暗红突兀地撞进了我的视线——它孤零零地立在一道干涸的河沟旁,像一簇凝固的、沉默的火焰。
我向它走去。它并不高大,主干粗粝扭曲,仿佛一个历经风霜的老人佝偻着脊梁。树皮皲裂翻卷,深深浅浅的沟壑里,积满了岁月的尘埃与盐碱。可就在这看似枯死的躯干之上,无数细密柔韧的枝条却蓬勃地向上、向四周伸展着。枝条是暗红色的,在苍茫暮色里泛着一种铁锈般的、倔强的光泽。叶子极小,几乎是贴着枝干长的,灰绿灰绿的,像一层抵御风沙的鳞甲。我伸手触摸那些枝条,它们异常坚韧,任风如何撕扯,只微微颤动,发出极细碎的、沙子摩擦般的声响。
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它并非在“生长”,而是在“钉”在这里。它的根,我虽看不见,却能想象是如何在贫瘠与干旱中疯狂地向下钻探,与坚硬的砂石、与地底的盐碱搏斗,只为汲取一丝微乎其微的湿气。它没有白杨的笔直伟岸以供讴歌,也没有胡杨的悲壮沧桑供人凭吊。它只是红柳,是这片荒原最本分、最沉默的居民。它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种对抗——对抗无尽的荒芜,对抗永恒的寂寞,对抗被风沙抹去一切痕迹的命运。
风更紧了,远处的沙丘轮廓开始模糊。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风,这沙,和这棵红柳。我忽然明白了它“守望”的是什么。它守的,或许不是哪一片具体的绿洲,也不是哪一条有朝一日会重新来水的河。它守的,是这片土地作为“土地”的最后尊严,是生命在绝境中不肯熄灭的那一点火星。它用自己全部的生命形态,诠释着“坚持”最原始、最粗糙的含义:不需要观众,不需要理解,甚至不需要希望,仅仅因为“在这里”,所以“在这里”。
同行的司机修好了车,催促我离开。我最后回望它,那抹暗红已几乎融入沉沉的夜色,只剩下一个更加孤独的剪影。车子发动,驶向人烟与灯火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被留下了,或者说,有些东西被我带走了。那荒原深处寂寞的红柳,它从不言语,却仿佛在我心里种下了一片喧嚣的寂静。往后的日子里,每当我感到漂泊无依或困顿难行时,眼前总会浮现出那个黄昏,那簇在铁灰色天地间,独自燃烧的、寂静的火焰。它让我相信,最深的扎根,往往源于最辽阔的孤独;最坚韧的守望,本身就是对荒凉最有力的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