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的语文课,窗外的知了叫得没完没了。老师在讲台上讲《桂林山水》,声音像浸了水的棉花,软软地糊成一片。我盯着课本上那句“漓江的水真静啊”,忽然觉得,那页纸漾开了一圈波纹。
我真的看见了——不是黑板,是墨绿色的水。我的橡皮成了小木船,正沿着字里行间的峡谷慢悠悠地漂。同桌的铅笔盒叮当一响,那是远处山涧的泉声。我赶紧把橡皮稳住,怕它撞上“危峰兀立”的那个“兀”字尖尖的山头。我的自动铅笔是篙,轻轻一点,就荡过了“怪石嶙峋”的险滩。橡皮屑落在“云雾迷蒙”的地方,成了江上白白的、散不开的雾。
同桌用胳膊肘碰我:“老师叫你。”我一惊,橡皮从“江面”弹回现实。全班都在看我。我慌忙站起来,脑子里还残留着竹篙划过水面的凉意。老师问:“我刚才说,作者用什么和漓江的水作比较?”我脱口而出:“用梦。”同学们“哄”地笑了。老师也笑了:“是玻璃,孩子。是像玻璃一样绿,一样透明。”我坐下,脸有点烫,手心却还握着那块湿漉漉的、刚从“漓江”里回来的橡皮。
下课铃响了,同学们涌出去跳皮筋。我没动,翻回那页书。阳光正好照在“舟行碧波上,人在画中游”那行字上,反着光,亮晶晶的,像刚才“江面”的余波。我的橡皮船好像还搁浅在某个笔画里,等着下次上课,我再撑篙去接它。
那节课,我的魂儿确确实实出去“游”了一遭。没离开座位一步,却划过了一整页的青山绿水。原来,走神走到最深处,就是钻进书缝里,去做一个湿漉漉的、只有自己知道的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