妈：
刚才在厨房，看见你习惯性地把炒菜锅的把手转到朝里的方向，怕它磕着人，也怕我们不小心碰翻。这个动作你做了几十年，我看了几十年，到今天才忽然觉得鼻子一酸。
小时候总觉得你无所不能。我的校服永远在清晨叠得整整齐齐，破洞的膝盖总在睡一觉后就被补上一朵小花，甚至那些让我头疼的算术题，到了你手里也变得温顺起来。我记得有次下大雨，你来学校接我，伞全倾到我这边，你半个身子湿透了，却一路都在问我冷不冷。那时候你的手心很暖，能把整个秋天的雨都烘干。我那时以为，妈妈大概本来就是不会淋湿的。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的呢？可能是那次你让我帮你穿针，线头在你手里颤了几次都没过去。可能是你开始重复讲我小时候的故事，有些细节连我都模糊了，你却记得比昨天还清楚。也可能是上周回家，看见你靠在沙发上睡着了，电视里放着吵闹的戏曲，夕阳的光爬过你的白发，显得格外刺眼。那一刻我突然发现，我心中那个无所不能的超人，原来也会累，也会老。
这些年，我像只迫不及待要离巢的鸟，总嫌家的天地太小。我飞去很远的地方读书，在陌生的城市工作，打电话回家总是匆匆几句“都好”“放心”。我忙着应付老板的脸色，计算房租和薪水，在人际关系的蛛网里小心行走。我把耐心给了客户，把温柔给了恋人，把剩余那点疲惫的礼貌带回家给你。而你总在电话那头说：“忙你的，不用惦记我。”我就真的很少惦记了。
直到我自己也开始面对生活的琐碎——水龙头坏了要找谁修，排骨怎样炖才不柴，电费要怎么线上交。这些你做得行云流水的事，到我这里都成了难题。我才明白，你哪是什么超人，你只是把那些难的部分都悄悄咽下去了，把最好的部分留给了我。
你越来越爱提我小时候的事了。说我一岁就会背诗，三岁就知道把好吃的分给你一半，小学第一次得奖状，回家路上非要举在胸前走。你说这些时眼睛亮亮的，好像那些时光就住在你眼睛里，从没走远过。我以前嫌你唠叨，现在却想多听听，想从你的记忆里，拼凑出那个被爱得毫无顾虑的自己。
前阵子收拾旧物，翻出你年轻时写的日记。纸页脆了，墨水淡了，但字迹还是那么娟秀。你在里面写：“今天女儿第一次叫妈妈，声音软得像棉花糖。”写：“加班到很晚，但回家看见她睡熟的脸，什么累都忘了。”写：“希望她将来飞得高些，别像我一样被家务捆住手脚。”原来在成为我的妈妈之前，你也是个爱做梦的姑娘，也会在深夜里写下自己的心事。是因为我，你才把自己缩小，小到只装得下我们这个家。
妈，最近我学着做你常做的红烧肉。第一次咸了，第二次糊了，直到第五次，才稍微有那么点你的味道。炖肉的时候我想，这大概是你爱我的方式——把心意化在食物里，化在日复一日的寻常里，不说，但都在。
我知道有些话当面对你说不出口，就像你也从来不对我说“我爱你”。但我们彼此都懂的，对吗？就像你总记得我怕黑，就像我总记得你腰不好。
下次回家，换我来做饭吧。可能不如你做的好吃，但你可以坐在客厅里，看看电视，或者什么都不做。让我也体会一下，当年你是怀着怎样的心情，在厨房里为我忙碌一年又一年。
不说了，锅要开了。
记得按时吃饭，天凉加衣。
女儿
于平常的夜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