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前有个叫阿拙的小沙弥，在寺庙里管着藏经阁。阁楼最高处的木龛里，供着一盏青琉璃灯，灯焰黄豆大小，却终年不熄。师父说，那是“长生灯”，燃的是三世因果，照的是众生轮回，万万动不得。
阿拙每日清扫，总忍不住多看那灯几眼。灯身通透如秋水，灯焰摇曳时，里头仿佛有山川人烟的影子流转。他听师兄们私下议论，说这灯芯是佛祖座前一缕光所化，凡人若得灯焰照一照，能窥见前世今生。阿拙心里渐渐生了草——他自幼不知父母是谁，这念头像虫子，咬得他日夜不宁。
一个雷雨夜，阿拙终于伸手取下了灯。谁知指尖刚触到灯座，眼前猛然炸开一片白光，身子像片叶子般被吸了进去。
再睁眼时，阿拙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琉璃大地上。天空是流转的烟霞，远处山脉晶莹剔透，草木皆如水晶雕成。他低头看手里的灯，灯焰竟变成了幽蓝色。正惊疑间，一个琉璃似的小人儿跳到他跟前，五官模糊，声音却清脆：“偷灯贼！你惊醒了琉璃界的梦！”
原来，这长生灯是连通三千世界的一个“镜眼”。琉璃界本是众生心念的倒影，清净无染。阿拙这一动，把尘世浊气带了进来，琉璃地面正以他脚下为起点，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痕。小人儿哭着说：“裂纹若到琉璃山心，这里就碎了，万千心念将流离失所！”
阿拙慌了，想逃，却找不到来路。他举灯四照，幽蓝的光所到之处，竟映出种种景象：东边光里，他看到自己前世是个樵夫，为救一只鹿跌下山崖；西边光里，看见今生老迈的师父，正对着一盏熄灭的油灯长叹；北边光里，竟见琉璃界碎裂后，无数光点如泪滴般坠入黑暗……灯焰忽明忽暗，每映照一景，就短去一分。
小人儿拽他衣袖：“只有把灯放回原处，借佛前愿力才能修补此界。可灯焰已染尘，归位时你必受反噬，怕要损尽福报。”阿拙浑身发抖，想起师父说“一念妄动，万劫相随”。他望着手中渐弱的灯，又看看脚下越来越深的裂痕，那些光影里的众生——鹿、师父、还有琉璃界里无数透明生灵——都在望着他。
阿拙盘腿坐下，将灯举过头顶。他对小人儿说：“我偷的灯，我来还。烦你指路，送我回去。”小人儿合掌，整个琉璃界忽然响起梵唱般的风声。阿拙感到身体被无形之力托起，急速上升，手中灯焰疯狂跳动，将他前世今生的画面一幕幕烧给他看。在彻底失去意识前，他拼尽全力，将灯按向记忆里木龛的位置。
晨钟响起时，师兄在藏经阁发现昏倒的阿拙。那盏青琉璃灯好端端在龛里，灯焰安稳如初，只是灯身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纹。阿拙三日后才醒，从此寡言，却更勤勉。有人问那夜之事，他只摇头。唯每年灯节，他总在灯下久立，像在听很远地方的风声。
藏经阁的灯，再也没人见它灭过。只是偶尔，夜深人静时，守殿的老僧会说，听见琉璃轻轻相碰的叮咚声，像一场遥远的梦，终于没有碎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