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一株小树，长在公园的转角。人们总爱用“亭亭玉立”或“茁壮成长”来形容我，仿佛我只是一道风景，或一个象征。可我有我的心思，那些在年轮里悄悄打转，却从未被听见的絮语。
我最熟悉的，是清晨。第一缕光还没切开薄雾，露水正顺着我的叶脉旅行，痒痒的，像无声的笑。这时我能听见泥土深处，蚯蚓松土的叹息，细密又绵长；能听见最早醒来的那只鸟儿，在隔壁香樟树上梳理羽毛，羽尖划过空气，是极轻的“沙沙”声。世界是湿润而安静的，我所有的枝条都舒展开，承接这份安宁。这才是我一天里最像自己的时刻——不是谁的背景，不为了制造阴凉，仅仅是一株呼吸着的、在倾听的树。
可这样的时刻总是很短。阳光再亮些，脚步声就多了。我渐渐学会了从脚步里分辨故事。那个穿旧布鞋的老爷爷，步子拖沓又均匀，每天准时停在我面前，打一套很慢的拳。他的呼吸带着潮气，像秋天的云。我总觉得，他打的不是拳，是在把一生的重量，一点点卸给脚下的土地，也卸一些给我。还有一个总穿红裙子的小女孩，她的脚步是蹦跳的，来了就抱住我，小脸贴在我的树皮上，热乎乎的。她会嘀嘀咕咕讲很多话，幼儿园的滑梯、妈妈新买的蜡笔、一只飞走的蝴蝶。她的秘密带着奶香，钻进我的纹理里。我用力把根扎得更深些，好像这样，就能替她把那些脆弱的快乐牢牢抓住。
也有我不那么喜欢的声音。沉重的、急匆匆的皮鞋声，“哒哒哒”地敲打着地面，像急促的鼓点，震得我脚下的泥土都发麻。他们从不停留，带来的是一阵裹着烟尘和焦虑的风。还有那些尖锐的笑闹，突然的争吵，像无形的刀子，刮过我的叶子。我只能沉默，把叶子蜷缩起来。我的树皮越来越粗糙，或许不只是因为风雨，也是因为要包裹住这些嘈杂。
最让我困惑的，是人类的语言。他们站在我身旁，说着“永恒”、“坚守”、“不畏风雨”。他们用我比喻高尚的品格，歌颂我的沉默与奉献。可我只是一株树啊。我扎根，是因为我无法移动；我向上生长，是因为我需要阳光；我经历风雨，是因为我别无选择。我的“坚强”，不过是生存的本能。你们赋予我的那些宏大意义，让我有些惶恐。我承受不起那么重的词汇，我只想安静地听你们的故事，在风来的时候，用叶子的“哗哗”声，给你们一点微不足道的回应。
那天，一场罕见的暴雨毫无征兆地来了。风像发了狂，要把我连根拔起。雨水不是滴落，是成片地砸下来，砸得我生疼。我所有的枝条都在剧烈地颤抖，叶子被打落无数。那一刻，我感到一种真切的恐惧，不是对死亡的诗意想象，而是最原始的、对折断和倒下的害怕。我用尽力气抓住泥土，每一寸根系都在尖叫。就在我觉得快要撑不住的时候，雨停了，风也歇了。我浑身湿透，狼狈不堪，却依然站着。公园里一片狼藉。第二天，人们走过，指着我说：“看这棵树，多顽强，经历了暴风雨更挺拔了。” 我只是静静地站着。他们不知道，那场风雨在我身体里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痕，和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。顽强？不，我只是没得选。
现在，我依然站在这个转角。我依然收集露水，倾听脚步，承受目光。我的心事，一圈一圈，长进沉默的年轮里。我不需要被比喻，被歌颂。如果你们愿意，可以停下脚步，靠着我休息片刻。不必说话，只需倾听——听风穿过我叶隙的声音，那或许就是我的独白。简单，又复杂；微弱，又持续。那是一个生命，对这个世界，最诚实的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