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记忆深处，总亮着一盏小小的煤油灯。灯是属于外婆的，玻璃灯罩被熏得微黄，火苗一跳一跳，把外婆的影子拉得好长，贴在斑驳的土墙上。
小时候在乡下，最怕的就是冬天的夜晚。风像野兽一样在窗外嚎叫，屋里即使生了炉子，也总觉得有冷气从四面八方钻进来。那时候，外婆就会点亮这盏煤油灯。她并不把它放在桌子上，而是特意拿到我的床头柜上。“亮一点，胆子就大一点。”她总是这么说。然后，她就着这昏黄如豆的光，戴上老花镜，开始给我缝补白天玩耍时刮破的衣裳，或者纳那永远也纳不完的鞋底。针线穿过厚厚的布层，发出“哧啦、哧啦”的声响，和着灯芯偶尔发出的细微“噼啪”声，竟成了我最好的安眠曲。我常常看着看着，眼皮就沉了。在梦里，那团温暖的光晕始终包裹着我，把风声和黑暗都远远地隔开了。
有一回，我半夜发高烧，迷迷糊糊地醒来。第一眼看到的，就是那盏灯还亮着，火苗比平时拨得更旺了些。外婆没有睡，她就坐在灯旁，用温毛巾一遍遍敷我的额头。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那么苍老而焦急，额上的皱纹像被灯光刻得更深了。看见我醒了，她忙凑过来，轻声问：“难受不？喝点水。”我看着她被灯光映照得异常柔和的眼睛，忽然就觉得身上没那么难受了。那盏灯，那夜一直亮到天明。它亮着，我就知道外婆守着，天就不会塌下来。
后来，我们搬进了城里，有了明亮如昼的电灯，再也没有用过煤油灯。去年回乡，在老屋的杂物间里，我又看见了它。它身上落满了灰，玻璃罩也裂了一条缝。我把它擦干净，却再也点不燃了。可奇怪的是，当我在城市遇到困难，感到孤单或害怕的夜晚，闭上眼，那簇跳动的、昏黄的火苗，就会在心里静静地亮起来。它没有电灯亮，却比任何光都更能照进我的记忆深处。我知道，那是外婆留给我的光，它不照亮屋子，只照亮一个孩子的黑夜，和一颗长大后依然需要勇气的心。
《那一刻，温暖在心底蔓延》
那是六年级上学期的一次数学单元测，我考砸了，卷子上鲜红的“78分”像两个巨大的嘲讽，刺得我眼睛生疼。整整一个下午，我都蔫蔫的，感觉同学们的说话声、笑声都隔着一层膜，模糊而遥远。
放学时下起了小雨，我没带伞，索性把帽子一戴，低着头走进雨里。秋雨很凉，打在脸上，和心里的沮丧混在一起，滋味难以言说。走到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时，头顶的雨忽然停了。我疑惑地抬头，看到一把天蓝色的伞，像一小片晴朗的天空，罩在了我的上方。撑伞的人是我的同桌，陈默。他是个平时话很少的男生。
我愣住了，有些尴尬地嘟囔：“没事，我跑回去就行。”他也没多说话，只是把伞又往我这边倾斜了一点，简短地说：“顺路。”其实我知道，他家和我家并不完全顺路。我们就这样沉默地走了一段。雨丝在伞沿汇成细线，滴落下来。我盯着湿漉漉的地面，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折起来的试卷。
就在要走到分岔路口时，他突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穿过雨声：“上次那道旋转几何题，你用的辅助线方法，比我老师讲的还简单。”我诧异地看向他。他并没看我，依旧目视前方，好像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。“一次考试，说明不了什么。”他说完这句话，正好到了路口。他把伞塞到我手里，“你用吧，我跑过去快。”然后，他就真的冲进了蒙蒙雨雾里，很快不见了踪影。
我握着还有他手心温度的伞柄，呆呆地站在路口。那一刻，冰凉的雨水似乎不再落下，一种奇特的暖意，从握着伞柄的手心开始，一点一点，顺着胳膊蔓延到心口，最后涌遍全身。那温暖并不炽热，却足以烘干我所有潮湿的沮丧。他没有空洞的安慰，没有好奇的打听，只是用最朴素的方式，维护了一个少年脆弱的自尊，并悄悄地递过来一点认可。雨还在下，但我的世界，因为那一小片“顺路”的蓝天和一句笨拙的肯定，已然放晴。那份温暖，至今想起，仍妥帖地留在心底。
《一张照片背后的故事》
我书桌的玻璃板下，压着一张微微泛黄的照片。照片上，一个瘦小的男孩正龇牙咧嘴地攀在一棵老枣树的枝干上，树下，围着好几个仰头大笑的孩子。那个狼狈的男孩，就是五岁时的我。每次看到它，那天的鸡飞狗跳就仿佛在眼前重现。
那是老家院子里的一棵枣树，年纪比爸爸还大。每到秋天，树上就挂满了一颗颗红绿相间的大枣，像无数个小灯笼，馋得我们这些孩子直流口水。大人们总警告我们别乱爬，危险。可那天，看着最高的那枝头上几颗最红最亮的枣子，我心里像被小猫爪子挠似的。趁奶奶午睡，我带着几个“小喽啰”，开始了我的“征服”计划。
我抱着粗糙的树干，手脚并用，一点一点往上蹭。开始还挺顺利，可到了分叉的地方，我低头往下一看，顿时慌了——原来我已经离地这么高了！腿肚子开始发软，抱住树干一动不敢动。下面的小伙伴起初还在加油，看我僵住了，也紧张起来。不知是谁喊了一声：“快！去叫太奶奶！”
就在这时，我姑姑举着相机闻声赶来。她看到我的窘状，没急着救我，反而举起相机，笑着说：“坚持住！给你拍张‘英雄照’！”我又怕又急，差点哭出来，只能更紧地抱住树枝，表情估计比哭还难看。就在“咔嚓”一声响的瞬间，我脚下一滑，整个人往下出溜了一截，幸好卡在了树杈间，没掉下来。而这惊险又滑稽的一幕，连同我扭曲的表情和树下孩子们惊慌又忍不住笑的脸，都被定格在了照片里。是太奶奶搬来梯子，才把瑟瑟发抖的我解救下来。
如今，老家的枣树因为盖新房被砍掉了。每当我看到这张照片，指尖仿佛还能触摸到树皮的粗糙，鼻腔里似乎还能闻到枣叶的清香和那天下午阳光的味道。它记录的哪里是一次出糗，分明是一整个再也回不去的童年：有冒险的冲动，有小小的恐惧，有伙伴的喧闹，更有老家院子里，那棵承载了无数欢笑与期盼的枣树。照片会泛黄，但那个攀在树上的下午，永远鲜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