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到现在还觉得像在做梦。录取通知书送到村口的那天，我正顶着日头在玉米地里薅草，手上、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村支书举着那个红彤彤的信封，一路喊着孩子的名字跑过来，我听着，腿一软，直接就坐在了田埂上。眼泪啊，它自己就往外涌，和脸上的汗混在一起，咸的，也是甜的。
我们这地方，抬头是山，低头是田。他爹常年在外面工地上，挣的是血汗钱。家里就我和他，还有他年迈的奶奶。孩子打小就懂事，懂事得让人心疼。别家的娃放学疯跑，他放下书包就帮我烧火、喂鸡。灶台高，他够不着，就踩个小板凳。锅里煮着清汤寡水的面条，他就在烟雾缭绕里背英语单词。我说：“娃，你去屋里写，亮堂。”他总说：“妈，这儿暖和，还能陪你。”
他的书桌，是别人家淘汰下来的旧缝纫机，腿儿还不平，得垫上瓦片。晚上，村里为了省电，路灯到点就灭，他就着一盏我赶集买的、最便宜的那种充电台灯，一学就到深夜。夏天蚊子多，腿上被咬得全是包；冬天屋里冷，他手上长冻疮，握笔都费劲。我看着他那样，心里跟针扎似的，只能默默给他灌个热水瓶捂着。他说：“妈，不冷，心里有火。”
高中考到了县里，花销大了。他每月回来一次，为了省二十块钱车费，每次都骑那辆叮当响的二手自行车，来回六十里山路。我给他带腌的咸菜、煮的鸡蛋，他总说学校的饭好吃，有肉。后来我才从老师那儿知道，他经常就着咸菜啃馒头，把生活费省下来买辅导书。他爹在电话里哽咽，说对不起孩子。孩子却说：“爸，你肩膀上的砖头，比我背的书重多了。”
我没文化，辅导不了他一个字。能做的，就是让他回家有口热饭，有张干净的床。他学习的时候，我连走路都踮着脚，生怕打扰他。他偶尔考砸了，低着头回来，我从来不说重话，就给他煎个荷包蛋，说：“累了就歇歇，地里的庄稼也有不长的时候，咱慢慢来。”其实我心里也急，可我更怕我这根没力的稻草，把他压垮了。
收到清华通知书那天晚上，他抱着我哭，说：“妈，你和爸太苦了。”我拍着他的背，就像他小时候那样。我说：“傻孩子，你的苦，是埋在土里的苦，开不出花，我和你爸的苦就白受了。你的路，是用你自己的力气，一步一步从这山沟沟里蹬出来的。”
村里人都来道喜，说我们家祖坟冒了青烟。我只是笑，笑着笑着又掉眼泪。哪有什么青烟啊，那是我孩子十几年如一日，用那盏小台灯，一点一点熬出来的光；是他自行车轮胎，一遍一遍在山路上磨出来的痕；是他把别人喝玩乐的时间，全都摁进书本里，压出来的路。
孩子，妈不懂什么大道理。妈只知道，你从这片泥土里，硬生生给自己劈出了一条路。往前走，别回头。家里这盏灯，永远给你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