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到端午了。空气里开始浮动着那种熟悉的、清冽的粽叶香。这味道像一把带着温度的旧钥匙,轻轻一转,便“咔哒”一声,为我打开了2010年那个夏天的门。
2010年的端午,我还在念高中。记忆里的那一天,是被清晨五点巷口卖艾草的老人的吆喝声唤醒的。母亲早已在厨房忙碌,大大的铝盆里泡着深绿的粽叶和雪白的糯米,水里还沉着红枣与花生,像一幅安静的静物画。她坐在小板凳上,手指翻飞,那两片平凡的叶子在她手里服服帖帖,三折两绕,便成了一个饱满的、带着尖角的绿口袋。我用勺子帮忙往里填米,总贪心地想多塞两颗枣,母亲就笑着拍我的手:“傻孩子,太满会煮破的,要留一点余地。”
那时的午后很长,长得仿佛没有尽头。厨房里,大铁锅咕嘟咕嘟地响着,水汽蒸腾,将整个屋子熏染得一片潮润的清香。那香气是耐心熬煮出来的,一丝一缕,从锅盖的边缘钻出来,钻进我的课本里,钻进窗外的蝉鸣里,钻进那段无所事事的年少光阴里。我趴在桌上做习题,心思却总被那香气勾了去,忍不住一遍遍问:“妈,好了没有?”母亲总是回答:“急什么,火候到了才好吃。”
等待,是那个年代节日里最醇厚的前调。没有即时的快递,没有随手可点的外卖,一切滋味都来自漫长的守候。当黄昏的余晖给天空抹上蜜色,粽子终于出锅了。剥开墨绿的叶,里面的糯米早已被染成浅浅的茶色,晶莹黏糯。咬一口,红枣的甜润、花生的香糯,和着粽叶的清气,瞬间在口中化开。那是一年里最郑重其事的甜,是任何工业流水线上的点心都无法复制的、带着手心温度的甜。
晚饭后,父亲会用艾草煮的水,让我洗把脸,说可以驱邪避暑。水是温热的,带着草药特有的苦香。电视里或许正播着龙舟赛,锣鼓喧天,而我们一家只是坐在沙发上,摇着蒲扇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没有智能手机来抢夺视线,时光在简单的陪伴里,流淌得缓慢而真切。
2010年的端午,像一枚被粽叶仔细包裹、用文火慢煨的琥珀。它封存着母亲指尖的温度,父亲沉默的关怀,以及那个少年对世界尚存的、不急不缓的期待。后来的许多个端午,我也吃过各式各样的粽子,蛋黄、鲜肉、甚至冰酪,它们更精致,更丰富,却总也找不回那口锅前漫长等待后,最朴素的清甜。
原来,我怀念的从来不只是粽子。我怀念的是那必须等待才能获得的滋味,是那被香气充盈的、完整的午后,是家人围坐、灯火可亲的寻常光景。那粽香里裹着的,是一去不返的旧时光,是再也回不去的,2010年的夏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