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心中的那盏灯
小时候我总怕黑。夜里去院角的茅厕，那段路不过二十来步，却像走不到头的隧道。我攥着外婆的衣角，她手里那盏老旧的煤油灯便成了我的日月。灯罩熏得发乌，火苗在风里歪斜着，忽明忽暗地舔着外婆花白的鬓角。她另一只手拢着光，指缝里漏出的暖黄铺在青石板上，我便踩着这些光斑，一步一跳地跟过去。那时觉得，灯就是赶跑妖怪的法宝，有光的地方，就是安全的。
后来我去县城读书，第一次离家住校。熄灯后的寝室像沉进了墨缸，上铺同学的翻身声都被黑暗放得很大。我缩在被窝里，摸出抽屉里的小手电，按亮的一瞬，光圈打在帐子上，忽然就不怕了。我在那圈光里背单词，看小说，给家里写信。光晕之外是别人的鼾梦，光晕之内是我的王国。手电用旧了，光越来越暗，换过好几节电池，塑料壳子也摔出了裂纹，可它亮着，我就觉得夜不再是夜，而是独处的宁静时光。那时懂得，灯是自己的底气，光虽弱，却能划开一片属于自己的疆域。
去年冬天，外公住院。我在病房守夜，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，屋里只有仪器幽绿的光点在跳。后半夜外公忽然醒了，喘得厉害，我慌忙要去叫护士，他却轻轻摆手。我打开床头小灯，调成最暗的一档，昏黄的光柔柔地漫开，像给这冰冷的房间披了层薄毯。我给他喂水，拍背，那点光正好照着他青筋隆起的手背和我的影子叠在一起。外公渐渐平静下来，哑着嗓子说：“这灯好，不刺眼。”我握着他枯瘦的手，看那圈光晕稳稳地笼着我们俩，忽然明白——灯不只是驱暗，更是相守的见证。它不说话，却把相依的剪影烙在墙上，让难熬的夜有了温度。
现在我桌上也有一盏灯。写字时总开着，光从亚麻灯罩里筛下来，在纸页上铺成暖色的滩涂。有时写累了，就盯着灯罩上的竹叶纹发呆，看光如何顺着叶脉流淌。它不像太阳那样宣告白昼，也不似烛火那般摇曳生姿，只是恒久地、安静地亮着，把我眼前的一小方天地与外面的喧嚣隔开。这光不烫，不凉，刚刚好够我看清自己的笔尖，也刚刚好够我的心沉下来。
原来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盏灯。起初是别人为你点的，照着脚下的路；后来是自己掌灯，在黑暗里辟出方向；最后你会发现，这光终究是为了照亮生命里那些重要的人，让彼此在光的轮廓里看见依靠的形状。它或许微弱，或许摇曳，但只要亮着，夜就再深也有了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