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墙的红砖被太阳晒得温热,墙角那丛茂密的月季花是最好的掩护。我蜷着身子挤进去,尖刺划过胳膊有点疼,但我大气不敢出。耳朵竖起来,仔细听着外面的风吹草动——“十、九、八……”小勇拖长了音调在数数,声音里带着迫不及待。我把自己缩得更小,心跳声在安静的角落“咚咚”响,像一面小鼓。那是一种混合着紧张和兴奋的奇妙感觉,仿佛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,只剩下我和那个即将来寻找我的人。
最妙的藏身处是爷爷的柴房。里面堆着高高的稻草垛,散发着干燥的、阳光的味道。我扒开一个缝隙,像田鼠一样钻进去,再把稻草轻轻拢好。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,变成一道细细的金线,灰尘在那道光里慢悠悠地跳舞。外面传来“窸窸窣窣”的脚步声,有时很近,有时又远了。我在自己的“堡垒”里偷偷地笑,那份独自拥有的、安全的秘密感,比任何糖果都甜。有时候藏得太好,时间久了,竟会在稻草的暖香里迷迷糊糊打起盹来,直到被伙伴们略带焦急的呼喊声惊醒——“找到你啦!原来躲在这里!”
更多的时候是被找到的。柜子里太闷,门后头太明显,煤棚的角落总会在衣服上留下黑印子,回家准挨说。被小勇从水缸后面揪出来时,他一脸的得意,眼睛亮晶晶的:“哈哈,我看见你的衣角啦!”于是,轮到我闭上眼睛,面对那面斑驳的老墙,开始大声数数。背后的世界瞬间活了过来,脚步声“噼里啪啦”地散开,夹杂着压低的轻笑和急切的提醒:“快!这边!”这时,寻找者变成了舞台中央的主角。我不再数数,猛地转身,世界仿佛换了一副面孔。熟悉的院子变成了需要侦查的战场,每一扇虚掩的门后,每一个晃动的树影里,都可能藏着我要找的目标。那种从被动隐藏到主动搜寻的角色转换,让游戏的乐趣翻了一倍。
那时的我们,能在一个小小的院子里,把简单的“躲”和“找”玩出无穷花样。有时会耍赖,偷偷挪动位置;有时会结盟,互相使眼色打暗号。最让人心跳加速的,是“救家”的环节——被发现的人如果能在寻找者反应过来之前,飞奔回“老家”并大喊一声“救!”,就能神奇地“复活”。于是,追逐与奔跑,尖叫与欢笑,把整个午后的寂静搅得热气腾腾。跑得浑身是汗,脸蛋红扑扑的,头发粘在额头上,心里却满是畅快。
如今,那个院子早已不在,一起玩闹的伙伴也各奔东西。只是偶尔,在某个似曾相识的午后阳光里,或者看到孩子们玩着更加精致复杂的电子游戏时,我总会忽然想起那些沾着草屑、喘着粗气的午后。我们藏进的是角落、是柴堆,可那份简单的快乐,却仿佛藏进了时间里,成为一个再也找不到,却也永远不会真正失去的宝盒。它就在那儿,静静地待在记忆的某个缝隙,每一次不经意的想起,都是一次温柔的“找到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