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怀疑，那一墙爬山虎是趁着夜深人静，偷偷开会商量怎么占领世界的。
不然，它们蔓延的速度怎么会那样快，那样齐心？昨天还羞怯地蜷在墙角，只伸出几茎嫩红的触须，像试探水温的脚趾；今晨推窗，一片油汪汪的绿便不由分说地泼进眼里，已然爬了小半面墙。它们挨挨挤挤的，每一片新叶都微微昂着头，带着一种初生牛犊的、湿漉漉的得意。叶子的形状像小小的枫叶，边缘镶着细细的锯齿，却毫无锋芒，反而被那厚墩墩的绿意衬得有些憨拙。风来了，整面墙的叶子便簌簌地抖起来，是那种压低了声响的、集体的战栗，仿佛在传递什么密语。阳光穿过它们，那绿色便有了层次：老些的叶子是沉郁的墨绿，像一口深潭；新生的则是娇嫩的黄绿，薄得能透光，像婴儿的掌心。光斑在叶面上流淌、跳跃，整面墙成了一条喧哗的、绿色的河。
我渐渐迷上了听它们“说话”。那声音，须得在极静的午后，或是清寂的黎明，心也静得像一口古井时，才听得真切。那不是声音，是一种气息的流动。当一阵足够温柔的风路过，所有的叶子便朝着同一个方向，依次轻轻地翻转——哗啦啦——那是一阵绿色的、清凉的耳语。有时风顽皮些，从斜刺里来，叶子们便乱了次序，这边的刚侧过身，那边的已转了回来，窸窸窣窣，窸窸窣窣，像一群小女子凑着头，急急地讨论一件顶有趣的秘密，说到紧要处，又齐齐掩口轻笑。它们的交谈，大约是关于泥土深处的消息，关于一只甲虫的拜访，关于月光如何将露水酿成琼浆。而我，一个笨拙的巨人，只配站在墙外，猜着这场永不落幕的沙龙的主题。
最动人的，是它们与墙的关系。乍一看，是藤在侵略着墙，用密密麻麻的脚爪——那些灰褐色、圆片状的小吸盘——牢牢地咬住砖石的每一寸肌理，执拗地向上攀缘，要将一片灰扑扑的冰冷，彻底捂成自己温暖的领土。可看得久了，又觉得不然。那面老旧的水泥墙，白日里被太阳晒得发白，沉默而枯燥；是这些无孔不入的绿，将它从亘古的沉睡中挠醒了。爬山虎的脉络伏在墙上，便是墙的脉搏；叶子在风里起伏，便是墙的呼吸。墙因了这绿，显得丰厚而温柔，像一个严肃的父亲，终于被缠人的孩子爬了满身，那板着的脸上，也禁不住透出些活泛的、纵容的笑意来。它们不是征服与被征服，是相依为命的缠绵。
秋天，它们的密语换了一种腔调。绿意先是泛出油渍般的倦黄，接着，一点点偷来夕阳和火苗的颜色，偷偷地，从边缘开始烧将起来。不过几日，一整面墙便烧成了轰轰烈烈的绛红与金黄。这时再听，那叶与叶的摩挲，便带了些干爽的、沙哑的脆响，像翻阅一本年代久远的书页。它们不再急切地交头接耳，而是沉静地、庄重地彼此致意，仿佛在做一个盛大的告别。然后，在某一个寒霜初降的清晨，它们商量好了似的，松开吸盘，诀别得那样洒脱。一片，两片，无数片，打着旋儿，静静地回归泥土。墙，重又*出来，灰暗，寂静，布满斑驳的脚印似的痕迹。可我知道，那并非空白，而是写满了整整三个季节的、绿色的悄悄话。墙在冬日里沉默地温习，而泥土之下，那庞大的根脉网络里，一场关于春天的新的密谋，早已在黑暗中悄然开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