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里的老桂花树，今年开得格外盛。还没到中秋正日子，那香气便憋不住了似的，一股脑儿从密密匝匝的碎金子里溢出来，染得满院清甜，连晚风路过，都裹着一层糯乎乎的香。母亲说，这是老树知道我们要团圆，提前备下的礼。
傍晚，天色将暗未暗，像一块洗得发白的深蓝缎子。月亮已经急急地升起来了，悬在东边屋脊上，还不十分圆，光也淡淡的、怯怯的，像是用清水刚晕开的一团薄银。桌上早已摆得满满当当：母亲手作的枣泥月饼，油酥皮上印着模糊的“团圆”红字；父亲非要买的巨型石榴，咧着口，露出里头挤挤挨挨、玛瑙似的籽；还有我带回的几样新式点心，花花绿绿，掺在这片朴实的丰盛里，显得有些愣头愣脑。
父亲照例是要先“敬月”的。一张小方凳搬到院子中央，摆上一个月饼、一只石榴、三炷香。他并不说什么，只是静静点香，仰头望一眼月亮。那袅袅的青烟，笔直地升起一小截，便被看不见的风揉散了，混进桂花的香气里，分不清哪是烟，哪是香。这一刻，院子里的喧嚷忽然静了，电视机里的晚会声、远处隐约的汽车声，都退得很远，只剩下月光流淌的微响。
祭罢，便是真正的家宴。话题起初总是散乱的。母亲抱怨今夏太热，晒坏了她几盆宝贝兰花；父亲说起单位里一桩旧事，反复讲了几遍，我们仍笑着听；我插几句工作上的趣闻，他们听得认真，却往往接不上话，只是点头，往我碗里夹菜。月光渐渐移过来，亮堂堂地铺了半张桌子，每个人的眉眼都浸在一片柔和的清辉里，显得格外清晰，也格外温柔。
不知怎的，聊到了这棵老桂。母亲说，她嫁过来那年，它才胳膊粗细，如今两个人都合抱不拢了。“那些年忙，顾不上看它开花。有一回中秋加班，夜里回来，整个人累得散了架，一进院门，猛地被这香气扑了个满怀，眼泪差点掉下来。”父亲抿了口酒，接道：“是啊，它比咱们都记得牢。不管年头好坏，到这时候，准开得热热闹闹的。”
我忽然觉得，这一晚絮絮叨叨的话，都像这桂香，平常，琐碎，甚至有些重复。没有深刻的道理，没有惊人的故事，只是一些寻常日子的边角料，一些带着体温的记忆线头。但正是这些言语，和着月光与花香，织成了一张无形的、柔软的网，将我们稳稳地托在中央。它们不像舞台上的台词，字字珠玑；它们就像呼吸，自然地吐纳，证明着彼此的存在与相连。
夜深了，露水下来，桂香仿佛被润得更醇、更沉了。月亮升到中天，圆满无瑕，清光如水银泻地。月饼掰开了，石榴分食了，话也说了一箩筐。离席时，身上都沾满了月光与香气，沉甸甸的。这个晚上，什么特别的事也没发生，却又像什么都发生了。明月，桂花，还有那些有一搭没一搭的家常话，它们混在一起，酿成了这个夜晚最厚实的滋味——那是一种无须言明的确信：无论走多远，这一缕清辉、这一脉幽香、这一屋子的絮语，总会在老地方，等着你回来，共度一个寻常又珍贵的良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