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锭在砚池里一圈圈转着，磨得又黑又亮。我盯着那汪浓得化不开的墨，愣愣地出了神。父亲不催，只是默默裁着红纸。十年了，从歪歪扭扭的“人”字到如今还算齐整的春联，这墨香浸透的，怕不只是纸张。
十年前，我刚够着桌沿儿。父亲捉着我的小手，一笔一画在红纸上挪移。那时不懂何为“年”，只觉满手乌黑怪有趣。写“福”字时，我总把“田”部挤得扁扁的，父亲笑着叹气，说那是“福气太满，漏不出来”。那年的对联，贴上去是斜的，字也像醉汉，可祖父眯着眼看了半晌，说：“好，有生气。”
后来，字写得端正些了。临帖，从颜真卿的敦厚到欧阳询的险劲。墨，渐渐懂了分际。浓墨重彩处，是除夕夜围炉的喧腾；枯笔飞白时，是守岁到深夜的恍惚。有一年写“山河增秀色，天地播春晖”，写到“晖”字最后一笔，我忽然意识到，笔下流淌的，不止是笔画，是门前的河是不是又清了，檐下的燕子是不是还认得旧巢。
再往后，学业重了。父亲说，墨不能断，断了，心气就散了。于是腊月廿八，雷打不动地展纸。那成了我与年之间一种郑重的契约。墨香里，烦躁沉淀下去。笔锋回转间，我写下“海阔凭鱼跃，天高任鸟飞”，那是写给自己的壮行酒；也写过“萱草含芳千年碧，松筠挺节四季春”，那是愿长辈康健的朴素祈盼。墨是黑的，心意却是滚烫的。
今年，是我磨墨。父亲的手已有些抖。我把着他的手，像当年他把着我一样，写下“十年落墨见新章”。他的手很凉，墨却温润如初。这一刻，忽然全明白了。这十年落墨，哪里只是在练字？磨去的是少年的毛躁与轻狂，写下的是对时光的敬畏，对团圆的渴盼，对生命传承的小小接力。每一笔横竖，都在丈量成长的年轮；每一缕墨香，都沉淀为记忆的包浆。
新章何在？不在辞藻焕然，而在那握住又放开的手，在那黑得纯粹、浓得化不开的墨里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、与岁月和解的笔触。窗外，烟花骤然炸响，新年的声浪涌来。我扶正了联纸，看那未干的墨迹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。新章，已然落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