拐过最后一个街角,青灰色的砖墙便毫无征兆地撞进了眼里。午后阳光斜斜地铺下来,把城墙的影子和我的影子叠在一起,拉得老长。风从垛口间挤过,发出呜呜的低鸣,像谁在耳边说着悄悄话。我伸手摸了摸墙砖,粗粝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,凉的,却又带着阳光晒过的温。
这段城墙不算长,五百来步就能走完。砖缝里的青苔绿得发暗,偶尔有几株野草从墙头探出来,在风里晃晃悠悠。砖是旧的,很多都缺了角,表面坑坑洼洼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我凑近了看,发现砖上刻着字,模糊得快要认不出了——“万历七年窑户张二造”。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凹陷的笔画,忽然觉得摸到了时间的轮廓。
顺着马道往上走,台阶被磨得中间凹下去,光滑得像上了釉。这得多少人踩过啊。明朝守城的兵士,清朝赶集的百姓,民国逃难的学生,还有现在像我这样闲逛的游人。脚步叠着脚步,把石头都走软了。站在城墙上往下望,护城河只剩下一道浅浅的水痕,两岸长满了芦苇。远处新城的高楼玻璃幕墙反着光,近处老城的青瓦屋顶连成一片。一道墙,隔着两个时代。
城墙根下最热闹。几个老头靠在墙边下象棋,竹椅吱呀呀地响。卖糖人的老汉不紧不慢地熬着糖稀,甜丝丝的味道飘得老远。有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摘豆角,脚边卧着只花猫。她抬头看了看城墙,又低头继续手里的活计,那眼神平静得像看自家院墙。是啊,对他们来说,这城墙不是景点,是生活里的一堵老墙,夏天遮阳,冬天挡风,听着他们祖祖辈辈的家长里短。
我沿着城墙慢慢走,忽然看见墙砖上有些奇怪的痕迹。一道道的,很深,像是被什么反复刮擦过。旁边立着的小牌子说,这是当年守城士兵磨刀留下的。我站在那道痕迹前,仿佛能看见四百年前的某个黄昏,一个年轻的士兵靠在墙边,就着最后的天光磨他的刀。刀石相触,噌噌地响。他可能在想家,想母亲做的糍粑,也可能在盘算这个月的饷银够不够给妹妹买支簪子。远处烽火台升起狼烟,他叹口气,把刀插回鞘里,转身走上巡逻的路。
再往前,墙上嵌着一块石碑,字迹漫漶,勉强能认出是某位知府重修城墙的记文。落款是“嘉靖三十八年”。那一年倭寇犯境,城墙挡过乱箭和火铳。如今碑文模糊了,只有雨水留下的深色水痕,一道道的,像眼泪淌过的样子。
太阳又斜了一些,把城墙的影子投得更长。城墙根下的棋局散了,卖糖人的收起了担子。我该回去了,最后摸了摸墙砖,转身要走。忽然听见一阵歌声,细细的,从城墙那头飘过来。是个老人在唱地方戏,嗓音沙哑,调子拖得老长老长。唱的是什么听不真切,只觉得那声音和城墙特别配,都是被岁月打磨过的、粗粗粝粝的样子。
走出很远回头再看,城墙静静地卧在那里,青灰色的轮廓融进暮色里。华灯初上,新城的霓虹开始闪烁,而城墙还是那个样子,沉沉的,静静的,像一个守着秘密的老人。它什么都知道,但什么都不说,只是在那里站着,站着,一站就是六百年。那些风雨,那些人事,都砌在一砖一石里了。明天还会有游客来拍照,孩子们来奔跑,鸽子来歇脚,而城墙只是看着,听着,记着——用它自己的方式记着这座城的春去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