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阵风刮得特别凶,窗外的梧桐叶子打着旋儿地往下掉,天空是铅灰色的,压得人心里发闷。我攥着那张揉皱了的试卷,鲜红的分数像一道刺眼的疤。世界仿佛一瞬间褪了色,只剩下黑白灰的单调与冰冷。我埋头快步走着,只想快点逃回自己的房间,用沉默砌一堵墙。
就在拐进巷口的时候,一阵断续的、却异常清亮的歌声,混着叮叮当当的金属敲击声,蛮横地撞进了我的耳朵。是那个修鞋的老伯。他坐在他那辆老旧的三轮车旁,佝偻着背,正用一把锉刀打磨一只鞋底。灰尘在从他头顶斜射下来的一缕微弱天光里飞舞。他摇头晃脑地哼唱着,是一首很老的、欢快的民歌调子,调子偶尔会跑,词儿也含混,可那份自得其乐的劲儿,却像一颗石子,噗通一声,投进了我死水般的心里。
我鬼使神差地停下来,站在不远处看着。老伯的双手粗黑,布满老茧和裂纹,像老树的根,可动作却灵巧而稳当。他补好一只鞋,举起来对着光仔细端详,眯起的眼睛里漾开满意的笑意,然后,他又接着哼起了歌。那一刻,我忽然看清了他三轮车旁立着的小木牌,上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:“修鞋,修雨伞,配钥匙。日子嘛,修修补补又能往前走喽!”
“修修补补又能往前走”——这几个字,像一道强光,豁地劈开了我眼前的灰暗。我那些所谓的“挫折”,那张不完美的试卷,与这双需要修补以继续跋涉的鞋,与这双在生活粗糙磨砺中依然灵活劳作的手,究竟哪个更沉重,哪个又更值得叹息呢?老伯没有锦衣玉食,他的“路”或许布满了生活的碎石,可他心里却揣着满满的“阳光”,所以才能且修且补,且行且歌。他把艰辛的劳作,活成了一段有旋律的行程。
我心中的郁结,就在这叮当的敲击声和跑调的歌声里,一点点松动了。世界似乎重新开始显影,色彩回来了:巷口飘来的饭菜香是暖黄色的,墙角一株野菊倔强的明黄是亮眼的,连那铅灰色的云层缝隙里,也仿佛透出些微金的边。我深深吸了一口气,凉丝丝的空气里,竟也品出了一丝清甜。
那张试卷,我后来仔细地展平了。错的题,一道一道,就像是鞋子上开线的地方、磨薄的底,找准了,补上去就是了。过程当然不容易,会有烦躁,会有反复,可每当那时,我耳边似乎就又响起了那断续却欢快的调子,眼前浮现出老伯眯眼打量“作品”的神情。我学着他的样子,把“修补”本身,也当成一件可以专注、甚至可以从中发现些微趣味的事情。
原来,阳光满路,从来不是指路途永远平坦、天色永远晴好。那阳光,是我们自己心里点起来的一盏灯。是看清了生活难免坑洼、鞋子总会磨损的坦然,是拥有了低头修补的耐心与抬头哼歌的洒脱。是在每一个或晴或雨的日子里,都认认真真地走,从当下、从手边的事里,咂摸出一点甜,酿造出一点歌的韵律。
于是,我收拾好书包,脚步变得轻快起来。前方的路还长,也许还有风雨,也许还会跌倒。但那又怎样呢?我已然知道,怀里可以揣着自己的阳光,带着修补好的“鞋子”与练就的勇气,一路且歌,一路前行。风景,总会在行走中,徐徐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