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透亮，窗玻璃还是灰蒙蒙的。我总能先听到那细细的、清凌凌的水声，像谁在低低哼着一支绵长的歌。那是妈妈在院子里洗衣裳了。
井台边的水泥沿上，搁着那个用了好些年的红塑料盆。妈妈弯着腰，半个身子向前倾着，手臂一起一落，有节奏地揉搓着浸在水里的衣物。井水被晨光映着，漾开一圈一圈柔和的波纹，那些细碎的浪纹，一层推着一层，轻轻地撞在盆壁上，又散开，化作更细的涟漪。这就是妈妈的“浪水”了——不是江河湖海那般壮阔，却带着井水的沁凉与皂角的清香，在小小的盆里，日复一日地涌动着。
她撩水的动作很轻快，手指因长年浸水显得有些发白、起皱。水珠子顺着她的手腕滑下来，滴回盆里，溅起更小的水花。有时，她会直起身，捶两下后腰，望一望东边才刚泛起鱼肚白的天，呵出一小团白气，然后又俯下身去。那身影，就静静地倒映在那一盆微微动荡的“浪水”里，随着水波，有些模糊，又无比清晰。她的发梢有时会沾上一点湿意，晨风一吹，轻轻贴在她的额角。
盆里的水渐渐变了颜色，浮起一层淡淡的皂沫。妈妈便端起盆，将水“哗”地一声泼向墙根下的沟渠。那泼出去的水，在青石板上淌成一道急促而短暂的小溪流，在黎明前的微光里亮了一下，就渗进泥土里去了。她转身又压上一桶新鲜的井水，“咕咚”一声倒进空盆里，清亮亮的水猛地涨满，新的“浪水”又荡漾开来，映出她重新开始劳作的身影。那新打上来的井水，还带着地底的凉气，碰到盆壁，凝结成一颗颗细密的水珠。
邻居家的灯也陆续亮了，各种声响多了起来。但妈妈好像总在那个水波轻轻的盆边，在她那一方小小的、湿润的天地里。她拧干衣服的力气很大，手臂上的线条微微绷紧，衣服里的水被拧成股流下，落入盆中，叮咚作响。最后一件衣服拧好，盆里的水也安静了，不再起浪，只平静地映着完全亮起来的天空。
妈妈直起身，把满满一盆洗净的衣服端到晾衣绳下。她的背影对着我，对着那口寂静下来的井，和那个空了的红盆。盆底还剩着一小汪水，静静地，照着此刻干净明亮的清晨。我知道，明天，那清凌凌的“浪水”声，还会准时在朦胧的晨光里，一圈一圈，荡漾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