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总觉得自己手里这支笔有点“拙”。它写不出惊天动地的词句，也画不出瑰丽奇绝的想象。它就像一个老实巴交的农具，只能跟着我，在方格纸或闪烁的光标后面，一垄一垄，缓慢地开垦。
最初开垦的那片地，叫“表达欲”。少年时心里涨满了话，像雨季蓄满的池塘，非得找个出口流淌。那时写作是喷射，是倾泻，把所有的悲喜、幻想、牢骚，一股脑地泼洒在纸上。字迹潦草，段落拥挤，只顾着自己痛快。回头看，那是一片茂盛却杂乱的丛林，生机勃勃，但也枝蔓横生，遮蔽了真正的路径。那时觉得“拙”是种遗憾，为什么别人的文字那么精巧锋利，我的却这样憨直笨重？
后来，心气渐渐平了，笔也开始学着“沉”下去。我不再急于让笔追赶奔腾的思绪，而是试着让思绪等等笔尖。写一个句子，会停下来琢磨：这个词是不是太轻飘？那个比喻是不是太俗套？就像农人开始挑剔手里的种子，不再随手撒播，而要一颗颗筛选。这个过程很熬人，常常枯坐半天，纸上却只有寥寥几行。删掉的比留下的多得多。但奇妙的是，当我放弃了“妙笔生花”的妄念，接受了这种“拙”的节奏，文字反而慢慢有了分量。它不再是飘在半空的雾气，开始有了泥土的质感，能留下一点浅浅的脚印。我明白了，这“拙”，或许不是灵感的反面，而是它的底座。没有这沉钝的底座，那些轻盈的飞升，终究是站不稳的。
再后来，这片耕耘的土地，名字换成了“认识自己”。写作不再只是对外倾诉，更成了向内探寻的沟渠。笔尖像一把迟钝的犁，翻开自己内心板结的土层，触碰那些坚硬或黏稠的记忆、情感与困惑。这个过程往往并不愉快，甚至会翻出许多宁愿掩埋的东西。但“拙笔”有它的好处——它不够尖锐，不会一下子刺伤什么；它足够耐心，允许我慢慢梳理，细细分辨。写着写着，那些原本混沌的感受变得清晰，那些自以为是的见解暴露出破绽。文字成了一面模糊但诚实的铜镜，映照出自己原先未曾看清的轮廓。这份沉淀，不是知识的堆积，而是心性的擦拭。它让急躁变得缓和，让浮夸变得审慎。
如今，我依旧握着这支“拙笔”。我不再期待它某天忽然脱胎换骨，变得才气纵横。我接受它就像接受自己的呼吸与心跳，有它自己的频率和局限。耕耘的目的，也不再是为了收获一片惊叹的风景。而是这片耕种的行为本身，成了我安放自己的一种方式。在字与句的来回拉扯中，在表达的阻滞与通畅之间，我体验着心绪的整理与生命的在场。也许最终，这片地里长出的，并非传世的花朵，而是一棵枝叶寻常、但根须却悄悄扎得更深的树。它为我提供一小片荫凉，这就够了。
笔虽拙，耕不止。路还长，慢慢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