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推窗,一股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,抬眼望去,世界竟在昨夜悄然换了容颜。前几日还*着褐色肌理的山峦,此刻已覆上了一层匀净的素纱,轮廓变得柔和而丰腴,像一位安然沉睡的巨人,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天空是那种被雪擦洗过的、淡淡的青灰色,几片零星的雪花还不紧不慢地打着旋儿,悠悠地,不知要飘向何处。远处的山脊线蜿蜒起伏,与天相接的地方,晕开一片朦胧的光,分不清是雪光还是天光。近处的屋舍、树木,都顶着一蓬蓬松松软软的白,沉甸甸地压着枝桠,偶尔有耐不住重量的,“噗”地一声,滑落一团雪粉,惊起枝头一只寒雀,扑棱着翅膀,又落在另一根颤巍巍的银条上。这静,是充盈的、饱满的静,仿佛能听见雪花彼此触碰的簌簌声,能听见大地在雪被下舒缓的鼾声。
我踏雪出门,脚下“咯吱、咯吱”的声响,成了这静谧画卷里唯一的、踏实的节拍。路旁的溪流还未完全封冻,只是水瘦了,声咽了,在冰层与雪岸的夹缝间,幽幽地淌着,像一条暗青色的丝带。水汽氤氲上来,在枯黄的芦苇和挂满冰凌的灌木上,凝成一片茸茸的雾凇。阳光不知何时,从云隙里漏下几缕,不强,却是金灿灿的,斜斜地铺过来。刹那间,那些冰晶、雪粒、雾凇,都活了似的,闪烁着细碎而密集的钻石般的光芒,明明灭灭,跳荡不息。一株老梅从人家的墙头探出身来,黝黑的枝干上,竟已疏疏地绽着几朵淡黄的花,那色泽在雪的映衬下,显得格外温润,香气被冷空气滤过,丝丝缕缕,清幽得直沁到肺腑里去。这冷,便不再是瑟缩的苦寒,反倒成了一种提神醒脑的、令人心骨俱清的冽香。雪的世界,并非死寂,它有自己的呼吸与脉搏,只是需要一份静下来的心思去倾听,去触碰。
走到村外的石桥边,视野豁然开朗。河水早已凝成一片坦荡的冰面,光滑如镜,倒映着对岸的雪山与疏林。几个孩童穿着鲜亮的棉袄,正在冰上嬉戏,笑声像银铃一样抛洒过来,撞在雪地上,又弹开去。他们的小脸冻得红扑扑的,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。一个穿着红袄的小姑娘,蹲在河边,小心翼翼地用树枝拨弄着冰面下几颗墨黑的鹅卵石,那专注的神情,仿佛在打捞一个沉在水底的、晶莹的梦。远处,有农人赶着牛车,慢悠悠地碾过积雪的田垄,车辙深深,画出两道平行的、悠长的墨线,一直延伸到山脚。炊烟从村落里袅袅升起,是那种极淡的蓝灰色,在无风的空气中笔直地上升,到了一定高度,才慢慢地散开,融化在更广袤的雪空里。
看着这一切,心里忽然被一种很满、很静的情绪充满了。这雪,像一位最高明的画家,它不曾增添什么,只是以一种最纯粹的白,覆盖了、统一了、调和了万物纷杂的色相。于是,峥嵘的山峦变得温柔,杂乱的草木显出风骨,喧嚣的河流归于沉默,忙碌的人间暂得安闲。它掩盖了瑕疵,也凸显了轮廓;它带来了寒冷,也孕育着宁静。这“山河入画”,入的是一幅淡墨写意,寥寥数笔,气韵全出。所有的躁动仿佛都被这深沉的雪吸了去,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澄澈的、安详的、孕育着无限可能的白。我站在那里,也成了画中一个极小的墨点,与这素雪、这山河,一同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