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的春风来得特别早。巷口老墙的爬山虎，枯了一冬的藤蔓里，竟钻出星星点点的红褐色嫩芽，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，溅上去的。我站定了看，心里忽然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。这便是春痕么？不是那种泼天盖地的绿，而是这般怯生生的、试探的、近乎伤口结痂般的颜色，偷偷摸摸地，宣告着占领。
我忽然就想起阿婆的脚。小的时候，总见她坐在天井的藤椅上，用热水慢慢地烫那双裹过又放开的脚。脚趾畸屈着，脚背上凸起嶙峋的骨节，像老树的根。那皮肉上深深浅浅、蜿蜒扭曲的纹路，便是她一生的春痕罢？是旧时代的风，在她生命最初时刻下的烙印。可她就是用这双脚，颤巍巍地，从民国走到新中国，从乡下走到城里，走过饥荒，走过动荡，踩出了一条属于我们一家人的生路。她的步履，缓慢、蹒跚，却一步一个坑，坚实得让后面的人跟着走，心里不慌。
这墙上的嫩痕与阿婆脚上的旧痕，叠在了一起。春，原来从来不是一片光滑的新绸。它是一层层覆盖上去的痕，旧的伤痕未完全平复，新的生机已迫不及待地从裂缝里挣出来。去年的枯叶还贴在泥土上，软塌塌的，成了腐殖的养分；今春的草芽已顶着淡黄的尖儿，毫不客气地戳破了那层衰败。这新旧交叠的痕迹，便是时光走过的步子，沉重又轻盈，残酷又温柔。
我沿着河堤走。柳枝的确是绿了，远看如烟，近看却每条芽苞下，都缀着去年未落的、干黑的叶壳。新旧叶子竟能同栖一枝，老的并未立刻退场，它托着新的，像一位耗尽气力的老兵，扶着自己的接班人。河水涨了一些，舔着岸边的石阶，石阶上满是青苔与水渍反复博弈留下的、深深浅浅的印子。最高的那道水痕，是去年夏天的暴雨；下面那些层层叠叠的，是无数次寻常的潮汐。水退了，痕还在，记录着每一次来临与退去。这便是步履，不是空空地走过，是每一次触碰，都必然留下的印记，或深或浅。
最让我心头一震的，是在一片向阳的土坡上看到的。那里有一片烧荒过的痕迹，焦黑的土地*着，狰狞而寂静。可就在那一片漆黑之中，竟钻出了几丛野草，绿得惊人，绿得几乎有些蛮横。它们不是从旁边完好的土地蔓延过来的，就是从那焦土的裂缝中央，直挺挺地站出来。那焦黑是毁灭的痕，这新绿是重生的步履。步履踏过伤痕，不是掩盖它，而是就以它为起点，更为倔强地开始新的延伸。
我终于有些明白了。我们总爱说“万象更新”，仿佛春天是一块橡皮，能擦去所有冬天的萧索与过往的坎坷。其实不是。春天是一支笔，它不擦拭旧痕，而是在旧痕的旁边、上头，甚至就直接沿着旧痕的纹理，描绘出新的图案。我们的生命又何尝不是？那些经历的摔打、挫败、失去，都会留下或深或浅的痕，我们无法让它们消失。但我们接下去的每一步，如何走，走向哪里，却可以让这些“痕”成为我们“步履”的坐标，甚至基石。像阿婆的脚，像焦土中的草，像老墙上新发的芽。
春痕斑驳，是时光的日记；步履不停，是生命的应答。日记一页页加厚，应答一声声铿锵。就这么走着吧，带着所有旧的痕迹，去踩出新的、通向更远方的足迹。当未来的某天回首，这一路的斑驳与交错，便是我们写给岁月最深情的自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