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华南虎。人们给我这个名字，又把我关进这里。
这笼子真干净啊。铁栏被擦得锃亮，水泥地每天冲洗，连我喝水的石槽都光滑得照得出影子。可我只想念武夷山雨季潮湿的苔藓，想念蹭过粗糙树皮时脊背的酥麻。现在我的爪子只能在水泥地上发出单调的刮擦声，像钝刀磨在骨头上。
今天有个小女孩指着我说：“妈妈，老虎的条纹真漂亮！”她妈妈赶紧把她抱远了。是啊，我这一身条纹，在野外是草丛里晃动的光斑，是让看不清轮廓的迷彩。可在这里，条纹只是装饰，是让孩子们惊呼的图案。我走三步就要撞到栏杆，转身，再走三步。我的条纹在铁栏间明灭，像被剪碎的光。
夜里最难受。我能闻到风里隐约的野气——那么淡，淡得像一个快被遗忘的梦。我会忽然站起来，肌肉绷紧，喉咙里滚出低吼。然后我意识到，这吼声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，除了我自己，谁也惊动不了。小时候，母亲教我吼叫时要让山谷都有回音，要让整个森林知道这片领地有主。现在的回音，短促又空洞。
最疼的是脚掌。我的肉垫本该踩着松针、踩着溪边的软泥，现在天天磨在水泥地上，裂开细小的口子。饲养员给我涂药，那药膏凉丝丝的，可我心里烧得慌。我想念那种踩下去微微下陷的感觉，想念泥土从趾缝里挤出来的痒。
春天来了。笼子外那棵老樟树抽了新芽，有鸟在枝头跳。我仰头看，脖子酸了也不低下。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我也在这样的春天追过一只。它在前面钻，我在后面扑，掀起的腐叶沾了满头满脸。最后我没抓到它，它钻进洞里不见了。我趴在洞口喘气，竟觉得很快活。
玻璃窗外总是挤满人脸。他们拍打玻璃，尖叫，大笑。有时我故意背对他们，他们就敲得更响。我不是表演的戏子，我是华南虎啊。我的祖先曾让百兽战栗，现在我却成了取悦两脚兽的活摆设。
我知道自己很珍贵。饲养员说，我们这一支快绝了，野外也许再也找不到纯种的华南虎。所以他们给我最好的牛肉，定期体检，夏天还有冰块降温。可我要的不是这些。我要一片能藏身的灌木丛，要一个能让我悄悄靠近猎物的黄昏，要一场能淋透皮毛的暴雨。
昨晚梦见山月。那么圆，那么低，好像爬上树梢就能舔到。月光把我的条纹洗得发亮，我在岩石上磨爪子，碎屑混着月光一起落下。醒来时，头顶是惨白的日光灯。
铁栏外又换了一批人。他们举着发亮的方块对着我，闪光灯刺得我眯起眼。我慢慢走到水池边——这是我最喜欢的角落，因为水面倒映着一小片天空。我低下头，看见自己破碎的倒影，还有倒影里那片永远够不着的、小小的蓝天。
我趴下来，把脸枕在前肢上。水泥地传来远处施工的震动，那震动沿着骨骼传遍全身。恍惚间，我好像又感觉到了大地的脉搏——那么微弱，那么远，远得像上辈子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