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地。我弯腰捡起一片,脉络在午后的光里格外清晰,像极了奶奶手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。风忽然转过巷角,我似乎又听见了——那一声苍老而绵长的呼唤:“囡囡,回家吃饭喽——”
声音是从很远的光阴里传来的。那时候,老槐树的影子总能准时爬到我家门槛上,奶奶的呼唤便踩着那移动的光斑,准时响起。它不急不缓,却能穿透整个巷子的嬉闹声、车*,精准地找到我的耳朵。那呼唤里有柴火灶里米饭将熟的焦香,有傍晚炊烟特有的慵懒气息,是我所有游戏终场的、最温暖的休止符。我常常故意磨蹭,等那呼唤响过两三遍,才拖着长长的影子跑回去,扑进那一屋子温润的灯光和饭菜香里。那时的我以为,这呼唤会像门口的槐树一样,永远站在那里,为我标注回家的方向。
后来,我去外地念书、工作。城市的夜晚,是被霓虹和车流声填满的。手机的*尖锐而急促,微信的提示音短促又频繁,它们都在“呼唤”我,催我开会、催我回复、催我赶下一个地铁班次。这些声音精准、高效,却总让我心里空落落的。有一回加班到深夜,走出冰冷的写字楼,寒风猛地灌进脖子,我竟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,恍惚间,耳边仿佛飘过一声极淡的“囡囡”。我猛地回头,身后只有璀璨而冷漠的万家灯火。那一刻,一种巨大的失落攫住了我——我弄丢了我的“回声”。奶奶已经离世多年,那一声可以让我卸下所有疲惫、安然奔赴的呼唤,连同那个炊烟袅袅的黄昏,都被锁进了再也打不开的旧时光里。
直到去年清明,我回到老巷。老屋早已易主,槐树却还在。我静静地站在树下。黄昏时分,隔壁忽然传来一位母亲清亮的声音:“小宝,快回家,下雨啦!”紧接着,是孩子哒哒的跑步声和清脆的应答。我闭上眼睛。奇妙的是,那陌生的年轻母亲的声音,竟一点点褪去了它原有的音色,在记忆的深处,与我心底那个珍藏的声音缓缓重叠。它不是简单的重现,而是一种穿越。奶奶的呼唤,从未真正消失。它沉淀在我的血脉里,成了我对“家”、对“爱”、对“归属”最初的理解模板。它穿越了奶奶有限的岁月,化作了我灵魂里一根柔软的弦。此后人生中,每一声真诚的牵挂,每一次温暖的召唤,都会轻轻拨动它,让我认出生命里那些相似的、珍贵的回响。
风住了,手里的槐树叶轻轻颤动。我释然了。原来,那一声声呼唤从未被岁月阻隔。它不再是依赖某个人才能发出的声响,而是我自己成为了一个“回音壁”。当我开始懂得去爱,去牵挂,去在黄昏时为所爱的人亮起一盏灯时,我便与那穿越岁月而来的呼唤,重逢在了永恒的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