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出门时，天色是澄澈的湖蓝，风还带着点料峭，扑在脸上像薄荷叶子擦过去。我们走的不是寻常山路，是顺着一条瘦瘦的田埂往里钻。埂子两边，冬麦子已返了青，密密地铺开去，是那种毛茸茸的、怯生生的绿，仿佛刚睡醒，伸着懒腰。泥土是新翻过的，湿润的、褐黑的气息，混着草叶淡淡的清苦味，一股脑儿往鼻子里钻，吸一口，肺腑里都透着敞亮。
走着走着，田地便让了位，野地漫了过来。草是真高啊，有的没过小腿肚，踩着沙沙响。各样的绿杂在一处：深的、浅的、带着黄边儿的、闪着银光的。蒲公英的小黄花，这里一点，那里一簇，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碟子。最喜人的是那些不知名的野花，紫的、白的、蓝的，小极了，也静极了，藏在草窠里，你不弯腰细看，就错过了。它们不开给人看，就开给自己，开给这片野地，那份自在，倒叫我们这些闯入者显得鲁莽了。
一条小溪拦了路，水清得能数底下的卵石。我们脱了鞋袜，踩进去。水是彻骨的凉，激得人一哆嗦，可那滑溜溜的石头硌着脚心，又生出一种别样的痒来。几个人互相搀着，歪歪扭扭，大呼小叫，惊得水里一道灰影倏地窜走——是条小鱼。对岸是片林子，多是些年轻的杨树，叶子还没长得丰茂，阳光便大片大片漏下来，在草地上投下明明暗暗、晃动着的光斑，踩上去，仿佛踩着一地的碎金子。
也不知走了多久，眼前豁然开朗，竟是一面缓坡，斜斜地铺满了草，厚实得像毡子。我们便再也不想动了，就地躺了下来。身下的草软软的，有些扎脖子，却有一股太阳晒过的、干爽的香气。天忽然变得好高，好远，蓝得没有一丝杂质。就那么躺着，看一朵云，慢吞吞地，从这边挪到那边，变换着形状。什么都可以想，什么都可以不想，平日里那些攒着的、压着的心思，仿佛都被这浩荡的风、这无边的绿给稀释了，散了。耳边只有风声，虫声，还有同伴低低的、有一搭没一搭的笑语，听着听着，竟有些迷糊起来，像是要化在这片天地里。
起身时，衣裳上沾了好些草屑和碎花瓣，谁也不急着拍掉。回头望，来路隐在草木深处，已看不清了。只觉得心里满满的，又空空的，装不进别的，只装得下这一片芳原绿野，和这一晌漫无目的的、自在的行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