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口王婆的嘴,是出了名的刀子快。
她不说“昨儿下雨”,偏说“龙王打喷嚏淹了南街”;不说“张家媳妇煮糊了粥”,偏说“灶王爷熏黑脸赌气*”。三寸长的舌头底下,压着一座戏台子,寻常琐事经她一嚼,总能溅出点腥的辣的,勾得左邻右舍支棱起耳朵。
可戏唱多了,看客也倦。那日李家闺女穿件新褂子,王婆眯眼一咂嘴:“哎哟,这红艳艳的,莫不是城西布庄刘掌柜特意留的料子?”话音未落,几个妇人眼神就黏上了姑娘的衣角。没过半月,竟传成“李家姑娘与布庄掌柜有首尾”。姑娘气得绞了衣裳,李家人砸了王婆半篮鸡蛋,她才缩着脖子嘀咕:“不过一句玩笑话,当真做甚?”
风卷着碎蛋壳滚过青石板,也卷走了几分热闹。渐渐地,茶摊上王婆开口时,埋头嗑瓜子的人多了,接话茬的人少了。她不得不把嗓门又吊高三分,故事越编越奇,却像拳头砸进棉花堆里,闷闷的没有回响。有一回她神神秘秘说河里有水鬼扯人脚踝,结果几个半大小子跑去扑腾半天,捞上来一只破草鞋。孩子们哄笑着把草鞋挂上树枝,王婆站在树下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。
收旧货的老陈头路过,啐口茶叶渣:“话比风还轻,偏想砸出个坑来。坑没砸成,倒溅自己一身泥。”王婆张了张嘴,这次却没吐出半个字。
后来河道清淤,真捞出一副沉年骸骨。满街人议论纷纷,王婆却靠着门框嗑瓜子,一声不吭。有人撺掇:“您不给说道说道?”她拍拍衣襟,转身咣当关上门,只剩一句嘟囔飘在风里:“真的还没假的听着像样,费那唾沫星子做啥。”
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白,偶有野狗蹿过去,也不叫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