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觉着家里有座山。这座山不高耸入云，也不奇险峻峭，它只是稳稳地、沉沉地立在那儿。起风的时候，它挡着；下雨的时候，它遮着；烈日当空，它又投下一片荫凉。这座山，叫父亲。
小时候，山是伟岸的背影。记忆里最多的，就是他出门时的背影，宽阔的肩，挺直的脊梁，消失在清晨的薄雾或傍晚的霞光里。他不常说话，爱用行动表达。自行车坏了，他蹲在院子里，叮叮当当一阵，车轮又能欢快地转动。我踮着脚在边上看着，觉得他什么都会。他的手很大，指节粗壮，手心有硬硬的茧。那双手，能轻易把我举过头顶，让我看见更远的地方，也能笨拙却仔细地，帮我系紧散开的鞋带。
年少时，山是沉默的威严。他开始变得有些“烦”。追问成绩，限制玩耍，立下种种规矩。我们之间，话似乎更少了。我总想逃离他的视线，觉得他的沉稳是古板，他的坚守是束缚。有一次顶撞得厉害，他扬起手，却最终没有落下，只是转过身，留下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。那时不懂，那沉默的威严里，藏着他最大的忐忑——怕我走歪路，又怕折了我想飞的翅膀。他只是用他的方式，为我划定安全的边界，告诉我哪些地方踏实，哪些地方有坎。
后来啊，离家远了，山成了回望的依靠。电话里，他的声音从那边传来，总是那么几句：“吃了没？”“钱够不？”“注意身体。”千篇一律，我却一遍遍听着。偶尔回家，突然发现，山似乎没那么高了。他的鬓角钻出了白茬，背也不像记忆中那般笔直。他依然话少，却总在我离家时，默默把我的行李检查一遍又一遍，塞进一些他觉着好的东西。送我到车站，车开动了，回头望去，他还站在原地，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点，却依然清晰、稳固。那一刻才明白，山一直都在那里。它的沉稳，不在于永远不变的高度，而在于无论你走出多远，回头时，它总在视野里，给你最踏实的心安。
他不说爱，爱都在油盐酱醋的奔波里，在深夜为你留的一盏灯里，在你失意时那句“回家来”里。他不谈付出，付出都刻在渐深的皱纹里，融在早生的华发里。他像山一样，吸纳了所有风雨雷电，只把最平静、最坚实的一面留给我们。我们习惯于他的存在，如同习惯空气与水，却常常忘了，他也会累，他也会老。
这座山，用他全部的土壤和岩石，托举着我们人生的起点。他的爱，是深邃的地壳运动，不喧哗，却塑造了我们生命的格局。在这个日子里，或许我们也该停下奔忙的脚步，走到这座“山”跟前，不一定要多么隆重的仪式，一句“爸，辛苦了”，一次坐下来陪他喝杯茶的时光，就是最好的致敬。告诉他，我看见了你的付出，我读懂了你沉默里的千言万语。你永远是我心中，那座最沉稳、最值得依靠的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