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斋节像一道光,先是轻轻亮起,然后哗啦一下铺满了整个胡同。对马家老小来说,这道光,是从母亲炸油香的那个清晨开始的。
天还蒙着灰蓝色,灶房里的灯已经暖烘烘地亮了。母亲系着素净的围裙,袖子挽得高高的,面团在她手里服服帖帖。油锅里“滋啦”一声,金黄色的面饼迅速鼓起小泡,涨成丰满的圆月。一股混着香豆粉和热油的浓郁香气,瞬间撞开厨房的门窗,飘到院子里,成了唤醒全家人的第一声节日问候。这味道,是开斋节铁打的先锋,它一来,心就定了——吉庆的日子,真真儿地到了。
这油香可不是随便吃的吃食。母亲手下有数,第一锅炸得最好、最圆润的那几个,定要用白瓷盘子小心盛着,盖上干净的白布。这是要送往寺里的,请阿訇和大家一起分享,感念这一个月的斋戒圆满,也感念的恩典。从记事起,马小川就承担了这份“护送”的任务。他捧着这盘温热的油香,走过洒了清水的青石板路,走进安静又庄严的寺里。阿訇接过盘子,总会慈祥地摸摸他的头,说一句:“知感主,你是个好‘朵斯提’。”那一刻,手里盘子的分量,似乎不只是几块油香,而是一种被认可、被接纳的温暖。这份分享,让节日的意义,从一家一户的锅台,连接到了一个更广阔的、信仰的共同体。
分享的脚步从寺里又回到了巷子。张家奶奶牙口不好,母亲会特意把油香炸得酥软些;隔壁李叔叔家孩子多,母亲总会多装上几个。马小川跟着母亲,像一只欢快的小麻雀,穿梭在熟悉的邻里之间。盘子递出去,收获的是一张张比油香还甜的笑脸,是一声声“赛俩目”的祝福,还有回赠的一把自家晒的枣、几颗香甜的糖。礼不重,情意却厚实。这种走动,让平日里各忙各的邻里关系,在节日里被重新编织,织得更密,更暖。开斋节,是肚子的饱足,更是人情往来的一次丰盈。
最隆重的时刻,是晌午的“全家福”。在外工作的哥哥姐姐都赶了回来,平日里显得空荡的老屋,一下子被笑声和身影填得满满当当。父亲早早换上了那身压箱底的白袍戴斯塔尔(缠头),显得格外精神。他领着家里的男人们去参加会礼,满街都是相似打扮的人们,互相道着“尔德·穆巴拉克”,脸上是洗净疲惫后的光亮与平和。女人们则在家最后一次检视丰盛的宴席:手抓羊肉堆成了小山,酿皮子晶莹剔透,八宝茶甜香四溢……一切都妥当了,就等着那最重要的人归来。
中午,阳光正好。全家老小围坐在那张承载了无数节日记忆的大圆桌旁。父亲拿起一块油香,轻轻掰开,先递给最年长的爷爷。这个动作,无声,却重逾千斤。它掰开的,是过去一个月斋戒的艰辛与自持;分享的,是此刻团聚的甜蜜与吉庆。大家说着,笑着,筷子与碗碟轻轻碰撞,叮叮当当,是世上最动听的节日乐章。所有这一年的奔波、分离,乃至偶尔的小龃龉,都在这顿团圆饭的热气里融化开来。团圆,是开斋节最核心的味觉,也是最深沉的情感皈依。
夜幕降下,孩子们迫不及待地点亮新买的灯笼,在院子里追逐嬉闹,那光影摇碎了一地的月光。大人们坐在廊下,喝着茶,话着家常,看着孩子们,眼里满是安宁。马小川抬头,看见一轮圆月正静静悬在清澈的夜空,像一枚温润的印章,盖在这圆满的一天之上。他想,斋月就像一条洗净尘埃的河流,而开斋节,就是河流抵达的那片宽阔、明亮、充满喜悦的湖泊。在这里,信仰的坚守、邻里的温情、家族的血脉,都汇聚在了一起,化作心间那轮永不残缺的明月,皎洁,吉庆,圆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