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夜醒来，嘴里发苦，胃里空落落的，像是被遗忘的钟摆，兀自在黑暗里晃荡。厨房的灯不敢开得太亮，怕惊扰了这沉沉的夜，只借着冰箱门缝里漏出的一抹冷光，看见角落里那包黄连。也不知是何时买的，许是哪次上火，信了“良药苦口”的老话，便备下了，却终究没怎么动过。鬼使神差地，竟掰下一小块，放进嘴里。
苦。是那种劈头盖脸、不容分说的苦。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，瞬间在舌苔上洇开，霸占了每一个味蕾，然后顺着喉管一路烧下去，直抵空空的胃囊。我下意识地想找水冲淡它，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。这苦，来得如此真切，如此纯粹，反倒让我那点懵懂的睡意和莫名的烦闷，有了一个实实在在的着落。原来“苦”是这样的滋味，不是眉头一皱的形容，而是具体到每一寸黏膜的震颤。
含着这苦，我忽然想，这深更半夜的，我一个人在这里尝这苦味，为的是什么呢？是白天那桩没能谈成的生意，话语在唇齿间打了几个转，终究没变成对方想要的糖？是黄昏时母亲电话里那声欲言又止的叹息，我听得明白，却给不出她想要的应答？还是更早以前，某个选择路口，自己亲手推开的那扇门，如今在梦里反复出现，门后却空空如也？这些事，平日里被热茶、饭菜、笑语包裹着，蒙着一层温吞的壳。此刻，却被这黄连的苦，一下子捅破了。苦汁渗进去，它们便都显露出相似的、内里的质地来。
这苦是我的，却又仿佛不全是我的。我想起书里看来的古人，卧薪尝胆的那位。他的苦胆，挂在看得见的地方，每日晨昏，用舌头去舔一舔。那是一种主动的、警醒的苦，苦里熬着灼人的火，烧着复仇的焰。我的苦呢？是睡不着的夜里，一点茫然的、被动的吞咽。他的苦，是为了一个天下皆知的宏愿；我的苦，连自己都说不太清缘由，大概只是为了消化白日里积存的、那些难以归类的不如意。
又想起更寻常的百姓家。小时候见过邻家的伯伯，有老胃病，总在饭后从一个小瓶里倒出些粉末就水吞下，脸皱成一团。那时觉得，大人真奇怪，为什么要自讨苦吃。如今想来，那或许是他对抗生活另一种“磨损”的方式。身体的苦，心里的结，大约都需要一个具体的“苦”味来承接、来化解。我这半夜的黄连，是不是也算一种幼稚的、笨拙的效仿？
苦味渐渐淡了，舌根留下一种清冽的、麻木的余韵。嘴里不苦了，心里那些翻腾的东西，却好像被这苦水洗过一道，沉静了些。它们还在，并没有消失，但不再那么无序地扎人。我好像有点明白了，古人所谓“吃苦”，未必是歌颂苦难，或许是在说，人需要一种极致的、清醒的味觉，来刺破浑浑噩噩的日常，来确认自身的存在与承受。这苦胆的滋味，无论是英雄志士的悬梁刺股，还是平凡如我的夜半偶然，尝在嘴里那一刻，世界褪去了糖衣，只剩下你，和那份真切无比的、属于你的滋味。
夜还沉，我漱了口，凉白开划过喉咙，竟有了一丝淡淡的回甘。这大概就是“苦尽”之后，那点微不足道、却属于自己的“甘来”吧。它不解决问题，但让我知道，问题还在那里，而我，刚刚清醒地活过了一刻。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