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别的滋味，说到底，是比量。比量那离愁别绪，究竟是你更深，还是我更重。一句“别意与之谁短长”，把人心底那点暗自较劲、难分难舍的掂量，都摊开了。
古人送别，讲究一个“意”。这意，不在锣鼓喧天，常在一盏淡酒、一截柳枝、一叶孤帆里。王维送元二，只说“劝君更尽一杯酒”，再多的话，都泡在那杯酒里了。喝下去，西出阳关，故人便远了。这别意，不在言语的铺排，而在举杯刹那的停顿与决然。那酒的滋味，便是别意的长短。
也有不说、只看的。李白送孟浩然，看着那“孤帆远影碧空尽”，人已成了天际的一个墨点，最后连墨点也化开，融进长江的碧色里。他还站着，看着“长江天际流”。别意有多长？目光追了多远，江水淌了多久，它就有多绵长。这是把离别交给了天地时辰去丈量，自己只管领受那份空旷的怅惘。
比到后来，别意似乎不在送的人，而在走的人。高适送董大，前路是“千里黄云白日曛”的混沌，他却说“莫愁前路无知己”。他把别意化作一股慷慨的底气，塞进行囊。这意，是热的，是往前看的，它的长短，取决于远行者的脚步能踏出多远的回响。
寻常人的离别，没那么多诗情画意，却或许更磨人。是临行前夜，母亲灯下缝补，一针一针拉得又密又长，仿佛能把行程缩短；是月台上，挥了半天的手，直到车子拐弯，手还举着，空落落的；是千里之外，电话两头长久的静默，呼吸声里全是没说出口的惦记。这些别意，不峥嵘，却如春蚕吐丝，细细地、韧韧地，把两颗心缠了又缠。
所以说，“谁短长”终究是个痴问。情若真时，离别那一刻，彼此的心都被同一把尺子狠狠度量过。你的不舍短一寸，我的牵挂便自动补上一尺。哪里分得清彼此？那悠长，是双向的藤蔓，攀附在记忆的墙垣上，岁岁年年，暗自生长。
待到重逢，或是终于连重逢都无期，再回想当初的别意，才会恍然：长短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，它曾那样真切地存在过，像一枚印章，清晰地盖在了生命的某个章节上。往后的日子，每逢风雨或月明，触碰起来，仍有凹凸的痕迹，提醒着曾经有人，为你那样郑重地别过。这别意的悠长，到头来，比的是时间的耐力，是记忆的深浅，终究无人可比，也无需再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