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们就在这儿分开吧。”她站在地铁闸机前，转身对我说。晚高峰的人流像潮水般从我们两侧分开，又汇合，只有我们俩像两块沉默的礁石，定定地立在那里。
我手里还攥着两张电影票，是三个小时前买的。那部我们念叨了好久的文艺片，最终没能看成。检票口离我们只有五十米，但我们之间，好像突然隔了一条看不见的河。
“好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，干巴巴的，像秋天踩碎的落叶。其实脑子里有无数句话在翻滚，像烧开的水壶，咕嘟咕嘟，却堵住了壶嘴。我想说“能不能再想想”，想说“下周你生日我们怎么过”，甚至想开个玩笑说“那这爆米花岂不是要我一个人吃完”。但所有的话都坍缩成了这一个字。太重了，又太轻了。
她点了点头，眼神垂下去，看着自己白色运动鞋的鞋尖。那上面有一点灰，我忽然想起以前，我总会很自然地蹲下去，用纸巾帮她擦掉。现在，那点灰尘就留在那里，成了一个微小而确凿的标记。她抿了抿嘴，似乎想挤出一个告别式的微笑，但没成功，只成了一个有些扭曲的弧度。“那……我走了。你多保重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我说。
然后她真的就转身了，刷卡，过闸。那“嘀”的一声清脆又决绝，像一把小剪刀，剪断了什么。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通往站台的下行电梯上，被人群吞没，连头发丝都没再让我看见一根。
我站在原地没动，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傻瓜。手里那桶爆米花，甜腻的奶油香气不合时宜地飘上来。我捏起一颗放进嘴里，凉的，软塌塌的，一点也不好吃。原来电影开场太久的爆米花，是这个味道。原来有些约定，过期了就是过期了。
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这里接她。也是这个闸机口，她跑出来，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，眼睛亮晶晶的，直接扑进我怀里，带着阳光和风的味道。那时候觉得，这个嘈杂混乱的车站，因为一个人，变成了全世界最温暖明亮的地方。而现在，同样的地方，只剩下冰冷的钢铁栏杆，和广播里一遍遍重复的、没有感情的女声。
原来，“分别”最磨人的，不是那个说“再见”的瞬间。而是之后，每一个熟悉的场景，都会变成一把自动放映的钥匙，咔嚓一声，打开一段你毫无防备的过往。是常去的面馆老板随口问“今天一个人？”，是手机天气里还存着的、她那个城市的名字，是听到某首烂俗情歌时心脏突然的、下意识的抽痛。
我把电影票和爆米花一起扔进了垃圾桶。转身离开的时候，地铁正好进站，传来巨大的轰鸣和风。那阵风追上我，吹过后颈，凉飕飕的。我没有回头。
我知道，从今往后，我的日子会像一块被抽走了图案的拼图，看起来还是完整的，但只有我自己知道，最重要的一块，永远地空在了那里。而我要学会的，就是带着这个空荡荡的缺口，继续走下去。分别的话说出口只需要三秒，但消化这句话，或许需要整整一个，看不见尽头的雨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