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百卉含英”这四个字,凝着一股蓬勃又含蓄的劲头。百卉,是那满山满野、数不尽也叫不出名字的花草,热热闹闹地挤在一块儿,争着呼吸春天的空气。含英,却是一种将发未发的姿态,花苞紧紧裹着,力量藏在里头,精华酿在深处,不是一览无余的盛放,而是蓄势待发的饱满。把这景象铺展开来,便是“百芳缀锦萃英华”——无数的芳菲,如同最灵巧的绣娘手中的彩线,一针一线,缀成了一幅无边无际的锦绣;而这天地间的精华、人世间的俊彩,便都萃聚在这片光华之中了。
这景象,先是在野地里瞧见的。早春时节,残雪刚化,泥土还带着凉气,那些不知名的小草小花便已冒了尖。紫花地丁悄悄从石缝里探出头,婆婆纳的蓝星星点点洒在田埂上,荠菜开着细碎的白花,在风里轻轻晃。它们不算名贵,单看也不起眼,可成千上万地聚在一处,就成了一片生机盎然的“锦”。这锦缎的纬线是阳光,经线是雨露,织就的是一种芜杂而旺盛的美。这时的“英华”,是泥土的芬芳,是根茎里流动的浆汁,是生命最初、最本真的那股子冲劲。它不讲究章法,却充满了力量,你能感到脚下的大地在苏醒,在孕育。
园子里的“缀锦”,便是另一番精心了。芍药有芍药的台阁,牡丹有牡丹的坛场。姚黄魏紫,各有各的品格;玉楼春、醉杨妃,听着名字便觉旖旎。花匠们懂得时辰,晓得搭配,让月季的娇艳接着荼蘼的晚香,让木槿的朝开暮落衬出山茶的耐久。这里的“萃英华”,萃的是人工的巧思与自然的馈赠。每一朵被精心呵护的名花,都是文化与审美的结晶,是历代人心血点化的精灵。漫步园中,你仿佛能听见古人对花饮酒时的吟咏,看见仕女在花丛中穿行的裙裾。这英华,带着书香,染着墨色。
然而最美的“萃英华”,终究还是在人里头。想起古时的兰亭雅集,群贤毕至,少长咸集,那才是真正的“百芳”竞秀。王右军的笔墨,谢安石的谈吐,孙绰的才思……各人便有各人的风采,如同不同的花卉,有的清雅如兰,有的傲岸如菊,有的绚烂如海棠。他们汇聚一堂,流觞曲水,畅叙幽情,那股精神上的芳菲与光华,千百年后仍能从《兰亭序》的字里行间透出来,熏染着后人。一个时代,一个领域,乃至一个小小的学堂,但凡有了这样一群“含英”之士,彼此砥砺,互相激发,便能缀出一片精神的锦绣,萃取出超越个人的华彩。这华彩,是思想的光,是德行的馨,是才华的焰。
所以说,“百芳缀锦”是景象,是底色;“萃英华”是内核,是神髓。我们看花,最终是看这生气;我们赏锦,终究是慕这光华。天地不言,大美俱在,只待有心人俯拾这无尽的芳菲,织就自己的那片锦绣,融进那亘古流淌的英华长河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