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进聚会大厅那瞬间,我有点儿恍惚。迎面而来的那些笑容,明明刻着岁月痕迹,一开口却立刻掉进三十年前的时光里——老王发福了,可那副眼镜后头的狡黠眼神,还是当年解出难题后冲我们挑眉的样子;玲子烫了卷发,可一笑起来,眼角的弧度跟当年朗诵诗歌时一模一样。
不知谁起了个头,大家开始翻糗事。数学课上传纸条被老师当场抓获,运动会跑接力摔了个大跟头,宿舍熄灯后偷吃泡面……这些碎片被不同的人补充着细节,像在拼一张遗失已久的老地图。原来我们都替彼此记着那么多自己都快忘了的瞬间。坐在角落的老班长忽然站起来,念了几个名字。热闹瞬间静了——那是没能到来的同学。我们举杯,把酒轻轻洒在地上一点。有些岸,青春永远停泊在那儿了。
照片墙前挤满了人。黑白毕业照上那一张张紧绷而稚气的脸,旁边贴着如今各自的生活照:有人抱着孙子,有人站在自己创办的公司logo前,有人还在实验室穿着白大褂。三十年,足够让一个少年变成祖父,让梦想落地生根或者飘散远方。可当隔壁班当年总考第一的学霸,如今乐呵呵地说自己退休后在学国画,画得像个幼儿园孩子时,大家都笑了。时间拿走了我们一些东西,又用另一种方式还了回来。
聊起孩子高考、父母养老这些中年课题时,我们有相似的疲惫和从容。可话题不知怎的又绕了回去——说当年食堂的馒头硬得能砸人,说晨跑时谁总偷懒躲进小树林,说借了半块橡皮到底还没还。这些毫无意义的琐碎,此刻成了最珍贵的通货。青春或许真有彼岸,我们各自渡河,散入江湖。但那些共同的记忆,像河床底下的鹅卵石,被时光冲刷得越来越圆润清晰,聚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海。
夜深了,拥抱道别时比来时用力得多。约着下次不用等十年,五年就聚。知道可能又是一句笑谈,但说着的时候,眼神都挺认真。走出门,夜风一吹,忽然觉得格外踏实。我们不再是那群慌张地奔向未来的少年,却成了彼此青春最可靠的证人。船已远行,港湾永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