粉笔灰纷纷扬扬落了几十年，染白了他的双鬓。他是我初中的语文老师，姓陈，我们私下里都叫他“老陈”。老陈个子不高，嗓门却洪亮，讲起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时，恨不得自己就是那个在泥墙根一带翻开断砖的迅哥儿。可真正让我记住他的，不是那些课文，而是一本皱巴巴的《宋词三百首》。
那是我最灰暗的一段日子。父母争吵，成绩下滑，觉得整个世界都是铁灰色，没有缝隙。一天下午，我躲在学校废弃的小车棚后面发呆，被他撞见了。他没问我为什么逃自习，只是走过来，挨着满是铁锈的自行车坐下，从洗得发白的卡其布外套口袋里，掏出那本边角都卷起来的书。“读读这个，”他随手翻开一页，指着其中一行，“‘莫听穿林打叶声，何妨吟啸且徐行。’听听，雨大风大，管它呢！自己哼着歌慢慢走，不也挺好？”
我愣愣地接过来。那本书很旧，页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，蓝的、黑的、红的，字迹从清隽到有些潦草，像是跨越了很多年的时光。他拍拍裤子上的灰，走了，没再多说一句话。那个下午，我就着昏暗的光线，把那首《定风波》反复看了很多遍。那些字句像一颗颗小石子，投进我死水一潭的心里，荡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。原来，在九百年前，也有人面对过风雨，并且找到了自己的步调。
从那以后，我成了他办公室的常客。不是为了问题目，而是去“借”那本书看。他从不跟我讲大道理，只是在我还书时，随口聊聊“这首的妙处在一个‘闹’字”，或者“李后主这个词人啊，心里装着整个故国的月亮”。他的语言是活的，那些遥远的诗人词客，在他的话语里变得有血有肉，有悲有喜。他的办公桌玻璃板下，压着一张纸条，上面是他自己写的：“教育不是注满一桶水，而是点燃一把火。”我那时懵懂，只觉得这话特别，后来才慢慢明白，他正试图用那些古典文字的火星，点燃我心里那点快要熄灭的好奇和对美好的感知。
初三毕业前夕，我去还最后一本书。他正在批改作业，鼻梁上架着老花镜。我把书轻轻放在桌角。他抬起头，看看书，又看看我，笑了：“书送你了。你得在扉页上，给我写句话。”我一时手足无措，拿起笔，想了很久，写下：“谢谢老师，为我开了一扇窗。”他接过去看了看，摇摇头，自己拿起红笔，在下面添了一句：“窗外的风景，要你自己去看。”然后，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很多年过去了，我走过很多地方，看过很多风景。遇到过真正的风雨，也体会过“吟啸且徐行”的心境。那本《宋词三百首》一直带在身边，书页更旧了，边上的批注里，又添上了我自己的笔迹。老陈退休了，据说回了乡下。我很少再见到他，但他点起的那盏灯，好像从未熄灭。它不照亮具体的路，却让我在独行时，心里总是亮堂的，知道美在何处，力量从何处生发。所谓师恩，大概就是这样——他递给你一把钥匙，或是一盏灯，然后微笑着退到阴影里，目送你走向你自己的远方。那光，是引路的光，更是自己心头，从此不灭的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