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年,村里最后一座老祠堂的梁柱被白蚁蛀空了半边。三公蹲在门槛上,抽着旱烟,说夜里听见梁上有呜咽声,像几十年前祭祖时的诵调,断断续续的。没人当真,只当是风穿过椽子的孔洞。直到腊月二十三,祭灶的王婶慌慌张张跑来,说供桌上的米糕缺了个角,整整齐齐的齿印,像是谁轻轻咬了一口,又摆了回去。
村里开始流传,说是早年战乱时饿死在祠堂后井边的孤魂,闻见了人间的灶火气,回来讨一口甜。年轻人笑这是迷信,老人却悄悄在井沿边多摆了一副碗筷。正月里,外出打工的永强带回一台数码相机,非要夜里去祠堂拍点儿“素材”。闪光灯亮起的刹那,屏幕里闪过一团模糊的白影,像件旧式对襟衫的衣角。永强的手一抖,相机差点摔进井里。
最怪的是村口那棵百年老槐。开春本该抽新芽,却迟迟不见绿意,枝干反倒一天比一天黝黑发亮,摸上去像浸了油。放牛的李老汉说,半夜里见过树底下蹲着个人影,不声不响的,烟头的红点时明时灭,走近了又什么都没有。后来才有人想起,多年前村里有个走街串巷的货郎,最爱蹲那儿歇脚抽旱烟,有一年大雪封山,他就再没出来。
这些零碎的风闻,像散落在田埂边的瓷片,捡起来拼不完整,却每一片都透着凉意。直到那年清明,大雨冲垮了祠堂后的一小段土坡,露出一截朽坏的木匣子,里面是几本潮得黏连的家谱,还有一枚生锈的长命锁。锁上刻的名字,是村里早已无人提及的一位太姑婆,十九岁许了人家,没过门就病故了,按旧俗不能进祖坟,骨灰坛子据说就埋在祠堂地基的某个角落。
那晚,好几个老人都说梦见个穿蓝布衫的姑娘,静静站在祠堂天井里,望着月亮。没人知道她想说什么。祠堂最终还是修了,用了水泥和新瓦,白蚁蛀空的老梁被换下来,扔在柴房角落。只是从此,村里再没人提那些零碎的声响和影子。好像风一吹,那些虚影乡魂,就和2009年那个湿漉漉的春天一起,默默沉进了故乡的泥土深处,再无声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