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的窗户半开着，初夏的风软软地溜进来，却绕不开讲台前那一片纷纷扬扬的“雪”。那是赵老师板书时扬起的粉笔末，细细的，白白的，在透过窗格的光柱里打着旋儿，最后悄无声息地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肩头，落在他已夹杂银丝的鬓角。他转过身，鼻尖上还蹭着一道白，却浑然不觉，只是望着我们，嘴角漾开那抹熟悉的、温和的微笑。这画面，像一张微微泛黄的老照片，成了我整个青涩年华里最温暖的定格。
赵老师教语文，他的课似乎总比别人慢半拍。他不急着赶进度，有时讲到兴头上，会完全抛开课本。记得学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，他眯起眼睛，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，模仿着寿镜吾老先生摇头晃脑地吟诵“铁如意，指挥倜傥……”的样子。粉笔在他手中成了惊堂木，在讲台上轻轻一敲，我们便仿佛听到了蟋蟀在断砖下弹琴，看到了斑蝥从后窍喷出一阵烟雾。他肩上的粉笔末，就在这“一敲”中，又簌簌地飘落一些。那时我们常在下课铃响后围上去，争着帮他拍打身上的粉笔灰。他总笑着摆手：“不急，不急，知识嘛，总要沾点‘仙气儿’才能进脑子。”我们便哄笑起来，觉得这个总被“仙气儿”笼罩的老师，可爱极了。
他的微笑，似乎有一种特别的魔力，能安抚所有的不安与懵懂。初二那年，我沉迷武侠小说，成绩一落千丈。一次月考，我的作文竟离题万里。发卷时，我羞愧得不敢抬头，准备迎接疾风骤雨。卷子轻轻落在桌上，我偷偷瞥去，却看见那篇“胡言乱语”的作文末尾，用红笔工工整整地写了好几行批注，分析我天马行空的想象里哪一处其实有可取的灵光，最后是一个大大的“优-”，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笑脸。我愕然抬头，正撞上赵老师的目光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对我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没有责备，没有失望，只有一种“我懂你”的宽容和“下次会更好”的期待。那一刻，我心头压着的巨石，仿佛被那微笑轻轻融化了。后来，他送给我一本《唐宋传奇选》，在扉页上写着：“侠之大者，为国为民。笔亦可为剑，划开混沌，见真章。”那本书和那句话，连同他当时的微笑，成了将我拉回正途的最温柔也最有力的手。
初三最后一节语文课，气氛有些伤感。赵老师却没有讲任何告别的话，他只是像往常一样，讲完了最后一篇课文。下课铃响，他放下粉笔，双手撑在沾满粉笔末的讲台上，目光缓缓扫过我们每一张脸，然后，又露出了那抹我们看了三年的微笑，说：“好了，就到这儿吧。路还长，慢慢走。”他拍了拍手，粉笔末像一场微型雪崩，在阳光里最后一次为他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。我们静静地看着他拿起课本，走出教室，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没有喧哗，没有追出去，因为我们知道，有些告别，安静些更好。
如今，教室早已翻新，变成了光洁的白板和无尘的水笔。可我总觉得，少了那纷飞的粉笔末，课堂就少了些灵魂的触感。赵老师那沾着粉笔末的微笑，早已和那些琅琅书声、那些似懂非懂的道理一起，揉进了我的成长里。那不只是知识的尘埃，那是时光的鎏金，是一个引路者用最朴素的方式，在我记忆的黑板上，刻下的永不褪色的纯白印记。每当我在人生路上感到迷茫时，仿佛总能看见那光柱里飞舞的微尘，和微尘后那张宁静含笑的脸，提醒我何为纯粹，何为热爱，何为在平凡中坚守的匠心与温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