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次我回老家待了半个月,不是探亲,就想实实在在看看村里现在到底啥样。我家在皖西一个山坳子里,百十来户人家,以前出了名的穷。这次回去,第一眼感觉是路好了,小车多了,不少老屋翻了新,但仔细一逛一聊,里子还是那个里子,变与不变的东西都硌得慌。
村里最显眼的变化是路和房。水泥路通到了每家每户门口,骑电动车再也不怕雨天一身泥了。差不多一半的人家盖了二层小楼,贴着亮晃晃的瓷砖。我大伯家也盖了,屋里头电视冰箱洗衣机齐全,他说都是儿子媳妇在外打工挣钱回来弄的。但住新楼的,多半是老人带着小孩,青壮年就像候鸟,年头飞走年尾回。我数了数,常年在村里的,六十岁以上的占了七成,剩下就是上学娃。村委会门口挂着“乡村振兴示范点”的牌子,可人气淡,白天除了鸡叫狗吠,就剩麻将声从几家敞着门的人家里飘出来。
地里的活儿也变了样。以前的水田,好些都改种了果树,或者干脆荒着长草。还在种水稻的,都是我大伯那辈人,他们说种子化肥贵,请人插秧收割工钱更高,一年忙到头刨去成本,一亩地落个几百块算好的。“靠地吃饭,也就吃个饱饭。”年轻点的,要么包片山种茶叶,要么搞大棚,但销路不稳,价格看天收。村西头老赵前年种草莓,头一年行情好,第二年跟风的人一多,烂在地里不少。村里有合作社,牌子挂了好几年,可大伙儿都觉得是村干部几个人的事儿,拢不起人心。
村里也有能人。我堂哥,以前在浙江厂里干,三年前回来弄农家乐,把自家老屋装修了,搞土菜,让人来钓鱼摘果子。头一年挺红火,但他说越来越难,周边好几个村都这么搞,东西差不多,就得比谁关系硬能拉到单位来搞活动。他最大的愁事是留不住帮手,请的本地年轻人干几个月就觉得没意思,又跑城里去了。他现在自己掌勺,媳妇当服务员,忙得团团转。
我串了几家门,大家唠得最多的就三件事:孩子、看病、找对象。孩子上学都去镇上县里,家家都得有个老人去陪读,租房做饭,成了“老漂族”。头疼脑热在村卫生室拿点药,大点的病就得往县市跑,报销完自己掏的部分还是觉得压肩膀。至于找对象,村里三十上下没结婚的小伙子,一只手数不过来。姑娘们愿意嫁回来的少,要求在城里买房成了硬杠杠,这就把很多家庭半辈子积蓄掏空还欠债。
村里也有新气象。村委会装了宽带,支书用大喇叭在微信群里通知事情。不少老人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刷短视频、看孙子孙女。但新鲜玩意儿也带来新麻烦,我二婶在网上买了台“养生净水器”,花了三千多,后来才知道根本不值那个价。村里垃圾有专人收了,可河边地头还是能看到塑料袋。大家日子是比以前好了,不愁吃穿,可心里头好像更空了,觉得没着没落。以前办红白喜事全村热闹,现在经常凑不齐抬轿抬棺的壮劳力,得花钱去外面临时请。
这次蹲了半个月,我感觉老家像棵老树,新枝发了,叶子绿了,可根子深处的土还是那些土,有的地方板结了。国家的好政策像雨水,但渗下去需要时间,更需要村里自己能有个接得住雨水的“窝”。光靠外面输血,建不起真正的“精气神”。村里缺的,可能不是钱和物,而是一个能把人心再拢起来、让年轻人觉得回来有奔头的“魂”。这个魂是啥,我还没想明白,但肯定不是光靠几栋新楼和几条马路就能成的。走的那天,回头看看雾蒙蒙的山坈,觉得它既熟悉又陌生,它正在吃力地追赶这个时代,背影有点蹒跚,但又没停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