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的来信，总是先由风投递，沙沙地刮过几日枯枝，把天空刷成一种均匀的、低垂的铅灰色。空气干冷干冷的，吸进肺里，带着些凛冽的清气。人便知道，时候是差不多了。心里存着一点隐约的、安静的盼头，像在等待一个素未谋面却已神交已久的故人。
它来得总是很轻，在夜里。你或许正对着一盏灯看书，或许只是怔怔地想着什么，周遭是惯常的寂静。忽然，有那么一刹那，你觉得窗外的黑暗似乎亮了一些，那寂静也仿佛被什么极细软的东西浸润了，有了一种蓬松的、微妙的质感。你疑心是自己的错觉，侧耳细听——没有雨声的淅沥。可那感觉却又真切起来，像有无数的、微小到近乎虚无的精灵，正趁着夜色，悄悄降临人间。
你终于忍不住，放下手里的东西，走向窗边。撩开帘子的一角，把脸贴近冰凉的玻璃。起初是看不清的，只有路灯晕开的一团朦胧的黄光，像宣纸上濡湿的墨点。你呵一口气，玻璃上起了一层白雾，用手指擦出一小片明净来，再往外瞧。
看见了。先是零星的、几乎不可辨的几点白，从深不可测的夜幕里飘出来，悠悠地，打着旋儿，有些迟疑，有些试探，落到地上便不见了踪影。俄而，那白的点便密了，纷纷的，絮絮的，不再是试探，而是成阵成势地来了。路灯的光柱里，它们显得分外清楚，不再是点，而是一片片了，轻盈地、翻卷着、互相追逐着，像是赶赴一场酝酿了整整三季的盛大欢宴。光给它们镶上了一层毛茸茸的、温暖的边，让这冰冷的造物，竟也透出些温柔的暖意来。它们落在窗台上，悄无声息地叠起一层极薄极薄的绒，边缘被屋里的微光照着，亮晶晶的。
你便这样看着。心里那些纷杂的、皱褶的念头，不知不觉地被这安静的降落抚平了。世界的声音被吸走了，只剩下这一场盛大的、无声的飘落。窗子成了一幅框住的、流动的画，画里是另一个纯粹而安宁的世界。你想起古人说的“未若柳絮因风起”，觉得那比喻固然精巧，却似乎还带着些春日的浮躁；眼前这初雪，倒更像是天与地之间，无数封被拆开、抖落的信笺，每一片都写着无人能懂、却万物皆明的偈语。它们叩着窗，不是急促的，而是耐心的，一下，又一下，仿佛在轻声问：“我来了，你看见了吗？”
这叩问，是问给窗里人听的，也是问给沉睡的群山、静默的河流、光秃的枝桠听的。于是，山会慢慢裹上素袍，河将逐渐收起波纹，枝桠也欣然托住这意外的馈赠，开出银白色的花。一个世界，就在这静静的叩窗声里，被重新定义，被温柔地覆盖，预备着一场洁白的、漫长的梦。
雪渐渐厚了，窗外的景物轮廓柔和起来，棱角消失了，一切尖锐的、生硬的都被这白色的笔触晕染得圆融。夜更深，你看得久了，竟忘了时间，也忘了自己。直到一丝寒意从窗缝渗进来，才恍然惊觉。最后看一眼那依旧纷纷扬扬的世界，轻轻放下帘子，将那幅画，连同那温柔的叩问声，一起关在了窗外。回到屋里，身上似乎还沾着窗外清冽的气息，心里却比先前更静、更满了一些。你知道，明天推开门，将会是一个崭新的、被祝福过的天地。而这一切庄严的序曲，都始于今夜，那几声若有若无的、初雪叩窗的轻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