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岁这年，我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一个奇怪的夹层里。身体像雨后的竹笋，一夜之间窜高了一截，旧校服的袖口悬在手腕之上，露出嶙峋的骨节。可心里某个部分，却固执地想缩回那个更小、更安全的壳里去。这大概就是大人口中“成长的烦恼”，它不总是惊天动地，更像梅雨时节晾不干的衣裳，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、微潮的憋闷。
最清晰的声响，来自书桌与试卷。那是一种笔尖与纸张高速摩擦的“沙沙”声，密集、单调，永无止境。台灯是忠实的目击者，把我的影子钉在墙上，从日落到深夜。成绩单上的数字，像一群冷漠的符号，排列组合出父母的忧虑与期望。他们交谈时压低的声音，锅碗瓢盆刻意放轻的磕碰，都成了这“沙沙”主旋律下压抑的背景音。我懂得那份爱，却感觉自己像一棵被绑了支架的树，他们急切地为我规划着笔直向上的轨迹，生怕我长歪一寸。可我心里却生出些叛逆的枝桠，渴望触碰墙壁之外，风真实的形状。
另一种声响，来自胸腔里那颗忽明忽暗的心。友谊不再是分享糖果那么简单。曾经无话不说的朋友，因为一次无心的疏远或一次成绩的落差，中间便像隔了一层毛玻璃。课间的欢笑依旧震耳，我却有时像站在玻璃罩外，看着里面的热闹。那是寂静的轰鸣，是人群中的孤独拔节的声音。我开始在意镜子里的自己，额头上冒出的痘痘像不合时宜的标识，嗓音在某个清晨变得粗粝陌生。这些变化来得仓促又私密，无法言说，只能在自己内部消化，生出一种笨拙的羞赧。
直到那个周末的黄昏，我逃也似的离开书桌，漫无目的地走到旧日玩耍的街心公园。夕阳把一切都涂成暖金色。我忽然听见一阵细微却坚定的“毕剥”声，循声望去，是角落里一丛新竹，正在褪去紧裹的笋衣。那声音清亮、干脆，甚至有些疼痛的决绝。它不优雅，不宏大，却充满了生命本身的力量。我站在那里，听了很久。竹节挣脱束缚，向上探去，不是为了达到谁的期望，只是因为它要生长，这是它的本能。
那一刻，我心中的憋闷仿佛被那“毕剥”声戳开了一个小口。我忽然明白，那些试卷的沙沙、期待的静默、内心的轰鸣，连同这竹笋挣脱的脆响，都是同一种声音——拔节的声音。成长怎么可能没有烦恼呢？那正是生命在扩张时，必然与旧的躯壳、与外部世界发生的摩擦与碰撞。疼痛、迷茫、孤独，都是这声响的一部分。
我走回家，脚步轻快了些。推开家门，灯光温暖，母亲抬头看我一眼，没问我去哪，只说：“洗手吃饭吧。”那寻常的语调，忽然让我听出了一种安静的守护。我知道，明天依然会有做不完的习题，会有成长的尴尬与困惑，那“沙沙”声与“轰鸣”不会停歇。但我也在心里，为自己种下了一丛竹子。当烦恼来袭，我便侧耳倾听，听那时光深处，生命本身正在坚定地、甚至有些笨拙地，拔节向上。那声响，就是成长最真实的刻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