闹钟在六点整准时响起。我几乎是弹坐起来的,窗外还是灰蒙蒙的,只有天际线渗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。手指触到叠放在椅背上的新校服,那种挺括的、带着纺织厂特有气息的质感,让心跳莫名快了几分。书包沉甸甸的,里面每一本新书都散发着油墨的清香,扉页上我的名字写得工工整整,像一个个小小的、郑重的誓言。
母亲在厨房准备早餐,煎蛋的滋滋声和米粥的咕嘟声交织成熟悉的晨曲。她往我碗里多夹了一个荷包蛋,没多说什么,只是眼神里有些亮晶晶的东西。出门前,我最后检查了一遍书包带和水杯,金属校徽在胸口微微发凉,却又很快被体温焐热。
街道还未完全苏醒,路灯还亮着橘黄的光。几个同样穿着崭新校服的身影从不同楼门里走出,彼此对上眼神,有些羞涩地点头,脚步却不约而同地加快,汇向同一个方向。空气里有夏末秋初特有的清爽,混着隐约的桂花香。路过街角那棵老槐树时,我看见一只小鸟从巢里扑棱棱飞起,冲向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。
校门口已经热闹起来。红底白字的横幅在晨风中轻轻摆动,“欢迎新同学”几个字显得格外醒目。值周的老师面带微笑,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。我跟着人流走进校园,脚下的柏油路被洒水车润过,颜色深了一块。教学楼静静矗立,玻璃窗映着越来越亮的天空,像一面面巨大的、等待被填满的镜子。
教室里嗡嗡作响,是新书页翻动的声音,是压低了的、带着兴奋的交谈声。我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,阳光正好斜射进来,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,尘埃在光柱里缓缓舞动。同桌是个剪着短发的女生,我们互相看了看,同时说了句“你好”,又同时笑了起来。班主任走进来,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老师,声音温和而清晰。他没有立刻讲纪律或课程,而是让我们看看窗外,说:“记住今天照在你脸上的这第一缕光。它和昨天的、明天的都不一样,它是专属于你们新起点的晨光。”
发新书了。一本本传下来,窸窸窣窣的声响里有一种庄重的仪式感。我抚过语文书的封面,那温暖的触感,忽然让我想起很久以前,父亲教我写自己名字的那个下午。广播里响起了升旗仪式的预备音乐,我们排队走向操场。队伍还不太整齐,但脚步里有种朝气的趔趄。
站在广阔的操场上,仰头看着国旗在越来越亮的蓝天背景下缓缓升起,那抹红色鲜艳得灼眼。国歌响起,身边的同学们轻声跟唱,声音逐渐汇聚,变得清晰而响亮。晨光此刻毫无保留地洒下来,铺满了整个操场,也落在我们仰起的、尚且稚嫩的脸上,暖洋洋的。我感到胸口那枚校徽,似乎也被晒得发烫。
回到教室,第一堂课的上课铃响了。老师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写下第一个课题。那粉笔与黑板摩擦的“嗒嗒”声,干脆利落,像一声清晰的起跑枪响。我翻开笔记本书写,笔尖划过纸面,留下开学第一天,第一行深深的印记。窗外的阳光,已经挪到了我的笔尖,跟随着它,一起向前移动。